第26章 价码
三小姐院里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散去后,听竹苑的威信却悄然立了起来。连嫡女身边的大丫鬟都因诬陷而吃了挂落,府中上下再无人敢轻易寻这里的晦气。
沈未晞乐得清静,将更多精力投注在账目与新香方的琢磨上。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几味新得的海外香脂出神,福安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妇人进了院。那妇人衣着体面,料子虽不显奢华,做工却极精致,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掌事的精明利落。
“姑娘,这位是永昌伯府上的林嬷嬷。”福安低声禀道。
永昌伯府?沈未晞心下微诧。这是比陈府门第更高的勋贵之家,素无往来。
林嬷嬷上前,规矩地行了一礼,笑容恰到好处:“早闻沈姑娘巧手,调制出的‘春籁’连宫里的贵人都称赞。我家夫人偶得些许,爱不释手,特命老身前来,想向姑娘订制一批。”
她递上一张单子,上面罗列了足足五十个“春籁”香囊,并指定了要用上等的杭绸与苏绣,甚至委婉提出,希望能有些许不同于市面流通版本的“独特之处”。
“不知姑娘可否接单?价钱方面,好商量。”林嬷嬷含笑补充。
五十个上等“春籁”!这几乎是听竹苑小半个月的产量。而且对方明确要求“独特”,这意味著需要投入更多的心力与时间。
沈未晞没有立刻答应,她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府上需在何时用?”
“最好能在下月中之前。”林嬷嬷道,“不瞒姑娘,这批香囊,是预备着伯爷寿辰时,赠与往来女眷的。”
沈未晞心中了然。永昌伯这是要借“春籁”的名头,彰显自家的品味与实力。她快速心算着成本、工时与对现有订单的影响。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正,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承蒙贵府夫人抬爱。此单,未晞可以接。只是,‘春籁’制作繁难,用料苛刻,工期紧迫,这价钱……恐怕不菲。”
林嬷嬷笑容不变:“姑娘但说无妨。”
沈未晞缓缓报出一个数字:“五两银子一个。”
站在一旁的福安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五两!这几乎是之前卖给其他府邸价格的两倍还多!赵娘子等人也屏住了呼吸。
林嬷嬷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也没料到沈未晞敢开出如此天价。她定了定神,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姑娘这价钱……是否有些……?”
“嬷嬷,”沈未晞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春籁’之妙,在于其香,更在于其‘稀’。贵妃娘娘亦只‘垂询’而已。永昌伯府用之赠客,彰显的是贵府独一无二的眼光与格调。若与市面上寻常之物等价,反倒失了这份体面。”
她顿了顿,看着林嬷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五两,买的不仅是香囊,是工期,更是‘春籁’之名,与贵府相得益彰的那份‘独一无二’。”
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沈未晞这番大胆至极的言论震住了。
林嬷嬷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神色淡然的姑娘,心中翻江倒海。她原以为会是一场压价的拉锯战,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春籁”抬到了身份象征的高度,将伯府的面子与这价钱绑在了一处。
拒绝?夫人确实极爱此香,且伯爷寿辰在即,临时再寻更体面的伴手礼已来不及。答应?这价钱实在烫手……
沈未晞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她赌的就是永昌伯府这等门第,更看重的是“体面”和“独一无二”,而非区区几百两银子。更何况,她并未信口开河,“春籁”的产量和名气,确实支撑得起这个溢价。
良久,林嬷嬷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姑娘所言……甚是有理。便依姑娘之价。这是定金。”她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案上,正是一百两。
“货成之后,遣人至府上告知一声,老身自会派人来取,并结清余款。”
“合作愉快。”沈未晞微微颔首,示意福安收好银票。
送走心思各异的林嬷嬷,院内顿时炸开了锅。
“五……五两一个!姑娘,这……”吴寡妇捂着胸口,感觉像在做梦。
赵娘子也激动得脸色发红:“如此一来,咱们这半个月便能进账二百五十两!扣去成本,净利也极为可观!”
福安看着那两张轻飘飘的银票,手都在抖。
沈未晞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看着兴奋的众人,泼下一盆冷水:“高兴得太早了。价钱开得高,活儿便要做得更好,不能有丝毫差错。从今日起,所有其他订单暂缓,全力赶制永昌伯府的这批货。赵娘子,绣样需在原有基础上再作调整,我要每个香囊的缠枝莲纹都略有不同,确保其‘独一无二’。吴嫂子,香料配比我亲自来,需比以往更精纯三分。”
众人见她如此严肃,也收敛了喜色,齐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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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沈未晞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赵娘子带着绣娘们日夜赶工,力求每个香囊都臻于完美。吴寡妇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处理着价比黄金的香料。
而沈未晞开出“五两天价”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再次轰动了陈府,甚至传到了府外。
有人咂舌于她的胆大妄为,有人讥讽她贪得无厌,但也有人,从此对“春籁”和听竹苑,真正刮目相看。
周砚在自家的茶楼里听到这消息时,正拈着一枚棋子,闻言手指顿在半空,随即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五两……沈未晞,你这是在给自己标价,还是在给‘春籁’定价?”
他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目光深邃。
“看来,我也该重新估量你的价码了。”
听竹苑内,沈未晞对这一切议论充耳不闻。她正在静室里,对着灯光检查一批刚刚完工的“春籁”香囊。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知道,从她报出“五两”的那一刻起,她卖的就不再是香囊。
而是“沈未晞”这三个字,所代表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