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破局
“春籁”的香气萦绕在狭小的屋内，沈未晞却无心品味。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勾勒出的那日指认她的货郎画像，以及他口中“泼皮头子”的模糊特征。福安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在城内外悄悄打听，却如同泥牛入海，那泼皮头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线索断了。
对方做得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未晞姐，”福安耷拉着脑袋回来，声音沮丧，“还是没信儿……码头、赌坊、暗门子，能问的都问了，都说好久没见着那‘刀疤李’了。”
刀疤李，是那泼皮头子的诨号。
沈未晞没说话，手指点着画像上货郎那闪烁的眼神。人找不到，但这局，不能就这么算了。被动挨打，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她需要破局。需要一个让对方不敢再轻易伸手的震慑。
可她能做什么？告官？无凭无据。直接对上可能的幕后黑手周家？更是以卵击石。
她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那些被官差踩踏过的、已经不能用的下等香囊原料，心里忽然一动。
那些污损的布料和香料……或许，还能废物利用？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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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府后角门附近，悄然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粥棚。棚子很简陋，只一口大锅，几张破桌凳。施粥的不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而是沈未晞和吴寡妇，以及另外两个信得过的婆子。
粥是掺了糙米和野菜的薄粥，不算好，但在春寒料峭的早晨，对城南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人家和乞儿来说，却是救命的热食。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过来。沈未晞亲自掌勺，舀粥，递过去时，会附上一个用那些被污损、但仔细清洗消毒后重新裁剪缝制的粗布香囊。香囊里填装的，也是那些被踩踏过、但重新筛选曝晒过的艾草、薄荷等驱虫防霉的香料。
“天暖了，蚊虫多，戴着这个，能少受些罪。”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
领粥的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嗅到那干净清爽的药草气，又看看手里针脚细密、虽然布料陈旧却结实的香囊，浑浊的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
消息很快传开。第二天，第三天……粥棚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沈未晞依旧每日出现，亲自施粥，发放香囊。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做事。
有人认出她就是前几日被官差围堵的那个“制香囊的丫头”，窃窃私语。她恍若未闻。
第四天，她让福安在粥棚旁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陈府悯春寒，略施薄粥。”
“香囊驱秽防病，愿佑平安。”
“若有孤寡病弱，无力浆洗缝补者，可携旧衣来，代為清洗修补，分文不取。”
此举一出，更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施粥常见，但连浆洗缝补这等琐碎活计也包揽，还是免费，这就罕见了。尤其是对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和病人，简直是雪中送炭。
开始还有人怀疑，但当真有人抱着破旧的衣物前来，沈未晞和吴寡妇等人二话不说，当场检查，记录，约定时日来取，态度认真，手脚麻利。拿回去的衣物，不仅洗干净了，破洞也补得整整齐齐。
口碑渐渐积累。陈府“积善之家”的名声，伴随着那驱虫防病的香囊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在城南底层百姓中迅速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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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耳中。
周府书房内，周砚听着管事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沈未晞，如今每日在城南施粥送药囊，还免费帮人浆洗缝补，引得那些穷棒子感恩戴德，都说陈府是菩萨心肠。咱们之前散播的那些关于陈府香囊有问题的流言，如今……没人信了。”管事的声音越说越低。
周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招‘以工代赈’，好一个‘收买人心’。”
他原本以为，经过上次那番敲打，这丫头要么一蹶不振，要么会想办法在香料本身跟自己一较高下。却没想到，她竟另辟蹊径，从最不起眼的底层入手，用这种看似笨拙、实则极高明的方式，不仅挽回了声誉，更是将陈府（或者说她自己）的“善名”深深植入了民心。
民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道理，他懂，那丫头，竟然也懂。
“少爷，咱们要不要……”管事做了个手势。
“不必了。”周砚摆摆手，目光深邃，“此时再动她，就是与整个城南的贫民为敌，得不偿失。况且……她这步棋，走得倒是让我更有兴趣了。”
他看向窗外，春意渐浓。
“宫采在即，且看她……还能拿出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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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支了半个月。沈未晞瘦了一圈，手上也添了些细小的伤口，但眼神却愈发清亮有神。
她不仅仅是在施舍，更是在观察，在倾听。她从那些前来领粥、求助的贫民口中，听到了更多市井间的消息，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不再局限于高墙之内的后宅。
她知道了哪条巷子的井水最甜，知道了哪个货郎卖的针线最结实便宜，知道了春荒时节，普通人家最缺的是什么，最怕的是什么。
这些信息，看似无用，却在她心里慢慢汇聚，编织成一张更立体、更真实的外部网络。
这晚，她核算着这半个月的支出。施粥和免费浆洗修补，花费不小，几乎将她之前攒下的银子耗去大半。但她觉得值。
老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过几次，她只回说“略尽心意，为府中积福”，老夫人便不再多问，反而又让人送了些米粮过来。
她知道，老夫人默许了，甚至乐见其成。
“未晞姐，”福安如今对她已是死心塌地的佩服，“现在外面没人再说咱们香囊的坏话了！都说咱们是好人！”
沈未晞笑了笑，没说话。坏话是不说了，但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
她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宫采要求的、辗转抄录来的、语焉不详的条文，手指轻轻拂过“春籁”香囊光滑的缎面。
粥棚，只是稳住阵脚。
真正的较量，在宫里。
她得让“春籁”，变得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