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百味集
接连几日，沈未晞脑子里都回响着周砚信里的话。“生机过于凛冽”，“恐有变质之虞”。她反复检查库存的“春籁”，在潮湿的天气里密切观察，果然发现香气不如在干燥时持久清透，隐隐多了一丝沉闷。
周砚没说错。这缺陷在平时或许不显，但在要求苛刻的宫闱或是顶级客户那里，便是致命的瑕疵。
龙涎香……她听说过这东西，据说是海外巨鱼体内的分泌物，极其稀有昂贵，是顶级的定香圣品。莫说她现在未必买得起，就算买得到，大量使用也会大幅推高“春籁”的成本，失去价格优势。
必须找到替代品，或者……改良配方。
她想起了周砚最后提到的“百味集”。
犹豫再三，沈未晞还是决定去一趟。她带上福安，依旧做寻常打扮，从角门出了府。
城南旧货市往西，越走越是偏僻，房屋低矮，路面坑洼。走了约莫三里地，果然看见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悬着一面褪色的青布幌子，上面用墨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葫芦。
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子极大，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空气中弥漫着千奇百怪的味道，有药材的苦涩，有香料的浓郁，有皮革的腥膻，还有海货的咸腥，甚至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腐烂或化学性质的刺鼻气味。
这里的人也是形形色色，有关外来的皮货商，有南边来的香料贩子，有浑身带着鱼腥气的海客，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古怪的番商。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喧闹而充满活力。
这与秩序井然的东市、或是杂乱却熟悉的旧货市都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汇聚了天下奇物与三教九流的大杂烩。
沈未晞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的气味冲入鼻腔，让她精神一振。她示意福安跟紧，便开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仔细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颜色艳丽的珊瑚，形状奇特的贝壳，散发着异香的木头，从未见过的干果和种子，甚至还有一些用琉璃瓶装着的、颜色诡异的液体。
她在一个番商的摊前停下，那番商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话，指着一些黑褐色、散发着浓烈动物腥气的块状物。福安捂着鼻子直往后缩。
沈未晞却拿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这不是龙涎香，气味粗粝猛烈，更像是某种……麝香？但与她所知的中原麝香又有所不同。
她放下，又走向下一个摊位。这里卖的是各种树脂和树胶，摊主是个沉默的南疆人。沈未晞拿起一块淡黄色、半透明的树脂，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松柏清香，质地却很奇特，温热时柔软粘稠，冷却后却又坚硬脆韧。
“这个，怎么卖？”她问。
南疆人伸出五个手指。
“五文？”福安试探着问。
南疆人摇头，生硬地道：“五两，一斤。”
“五两？！”福安咋舌。
沈未晞却心中一动。这树脂的气味清淡，质地特殊，或许……可以试试？她砍了价，最终以三两银子买了一小包。
她又逛了许久，买了几种气味独特、价格却不贵的干花和草叶，还从一个海客那里，买了一些据说来自极南之地的、散发着阳光和苔藓气息的干涸地衣。
直到日头偏西，她才带着一大堆“破烂”和空空如也的钱袋，心满意足地离开百味集。
·
回到听竹苑，沈未晞立刻钻进了静室。她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开，如同面对珍宝。
她先处理那块淡黄色树脂，隔水加热，看着它慢慢软化，散发出更清晰的松柏冷香。她尝试着将少量融化后的树脂，与“春籁”的基料混合，发现它不仅能起到一定的粘合定香作用，其自身的冷香还能强化“春籁”初调的冰雪感，让那份“凛冽”变得更加纯粹高级，而非之前的“生硬”。
这发现让她欣喜不已。
她又试验那些干花、草叶和地衣。有的气味过于霸道，破坏了“春籁”的平衡，被她弃用。有的却能与中后调的花香巧妙融合，增添更丰富的层次和一丝难以捕捉的、属于旷野或海洋的辽阔气息。
她不知疲倦地尝试，记录，调整。失败了，就重新来过。
几天后，一个全新的“春籁”改良版，在她手中诞生。
新版“春籁”，初闻依旧是冰雪消融的冷冽，却因那树脂的加入，多了一分圆润通透；中调的绿意生机更加鲜活持久，即使在潮湿天气，也能保持清透；而后调的温暖花香，因着那几味不起眼的干花地衣，变得更加悠远绵长，仿佛能引人走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充满生命力的春日梦境。
更重要的是，成本并未增加多少！
沈未晞看着眼前几个装着新香粉的瓷瓶，长长地舒了口气。因祸得福，莫过于此。
周砚的“指点”，逼得她不得不走出舒适区，探索更广阔的天地，反而让“春籁”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
她走到窗边，看着暮色四合。百味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那里有危险，有未知，却也有无限的可能。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路，将不再局限于陈府，甚至不再局限于这座城池。
而她与周砚之间那无声的博弈，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阶段。
他抛出的究竟是毒饵，还是……磨刀石？
沈未晞轻轻摩挲着装有新香粉的瓷瓶，眼神沉静如深潭。
无论如何，这把刀，她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