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元旦假期过后,彩色的滑梯、喧闹的操场、阿姨们消毒水混合着饭菜味道的走廊……一切都和放假前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场发生在佳奈家公寓楼里、吞噬了整栋楼生命的惊魂之夜,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放学后余光看着门口的西弗,和日暮等人打了声招呼就里和西弗来到了公园。
他靠在冰凉的滑梯支架上,目光穿过嬉闹的人群,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秋千上。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吧。”西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到了余光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末昭用了点安神定魂的小法术,”西弗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帮她模糊掉了最刺激的记忆。她现在只记得自己发了场高烧,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噩梦。”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余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滑梯扶手的塑料纹路,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我昨天去了她的幼儿园,”他的声音有些闷,“她还没有来学校。”
“新家离幼儿园有点远。”西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看着它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又滚远。“可能是父母暂时没法接送,或者想让她多休息几天。”他侧过头,看向余光,“你也别瞎担心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们呢?”余光抬起头,看向西弗,“龙组和末法世家那边……”
“就多‘配合调查’了几次。”西弗嗤笑一声,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毕竟牵扯到元门,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好在咱们‘救’下了佳奈一家,现场也‘符合’我们提供的说辞。”
“元门邪修晋楚鸿炼制邪器失败,遭反噬重伤遁走,恶念体失控吞噬生灵后不知所踪。龙组和末家那边,暂时没再深究我们这几个‘恰好路过、奋力救人’的小角色。”他特意加重了某些词的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自嘲。
“未祐呢?她这两天……没事吧?”余光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末昭去看过几次。”西弗的语气缓和了些,“她说未祐身体恢复得很快,小孩子的新陈代谢就是厉害,已经没那么虚弱了。应该就这一两天,就能回来上课了。”
听到这个消息,余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他离开了公园,西弗跟在他的身后。
“你这是要跟我回家?今天糖芯姐可是说了会来我家吃饭的。”
西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连连摆手,脚步都不自觉地往后挪:“别!千万别!我这几天被她翻来覆去问话,看见穿制服的就条件反射,头皮发麻!这饭我是无福消受了,先走一步!”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透着十足的“敬而远之”。
看着他这副模样,余光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第二天,未祐背着小书包,出现在了幼儿园教室门口。她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不安的薄雾。
“未祐!”千和第一个看到她,小跑过来,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子,仰起脸怯生生地问,“你身体好多了吗?”
未祐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嗯,已经好了。谢谢你们担心我。”她说话时,手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胸口,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仿佛在确认什么。
“能有精神来幼儿园就行。”日暮拉着爱生也凑了过来。日暮今天扎了个特别精神的马尾,她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一脸“我超厉害”的表情宣布:“大人都会熬夜准备新年!所以这次的元旦,我也特意熬了熬夜,听到了新年的钟声!”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样,我离长大就更近一步了!”
一旁的余光正帮岩峰把歪掉的椅子摆正,听到这番高论,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算什么奇怪的成长理论?熬夜和长大有直接关系吗?
千和眨着大眼睛,带着点羡慕和遗憾说:“我们家一起去看烟花了,好漂亮!不过……我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也没听到新年的钟声。”她的小脑袋耷拉下来一点。
岩峰抱着胳膊,一脸“你们真幼稚”的表情,哼哼道:“我可是早早的就睡了!妈妈说这样才能长高!长得高才厉害!”说着,他还踮了踮脚,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挺拔。
日暮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切!我熬夜也算是让让你,不然我比你高太多了,你多没面子!”她说着,朝旁边的爱生伸出手,“爱生,给我‘那个’。”
爱生默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一颗深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薄荷糖,放在日暮摊开的掌心上。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日暮像完成某种仪式般,郑重地将薄荷糖放进嘴里,随即被那强烈的清凉感刺激得微微眯了下眼睛,但她立刻强装镇定,含糊又骄傲地说:“看!这就是成长的证明!只有真正的大人才会欣赏这种……这种提神醒脑的味道!”
千和看着她被薄荷糖激得表情有些扭曲却还在硬撑的样子,捂住小嘴惊叹:“好厉害!真的只有大人才会吃那种奇怪的糖呢!”
未祐也被日暮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余光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小伙伴,尤其是看到未祐脸上那抹难得的、轻松的笑意,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一些。这样就好,他想,至少在这里,她还能拥有普通孩子的烦恼和快乐。
一天的幼儿园生活就在这样看似平常的玩闹、学习和午休中过去。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般叽叽喳喳地收拾书包。
余光很自然地走到未祐身边,低声说:“走吧。”未祐抬起头,看向他,没有问“去哪里”,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她似乎知道余光的打算。
两人跟日暮、爱生她们道了别,一起走出了幼儿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余光走在前面一点,未祐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走了一段路,余光才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去佳奈的新幼儿园看看。不远,就在前面拐角。”“嗯。”未祐轻声应道。
她其实也想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下。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感知,在佳奈家事件后,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和……难以忽视了。很快,他们来到了五星幼儿园门口。
刚好是放学时间,门口等着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余光踮起脚,在人群中张望。未祐则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被家长牵着、欢快地走出来孩子们。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常人无法看见的、代表着生命活力的灵魂光晕在她眼中明灭闪烁。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门口内侧。只见佳奈背着一个崭新的粉色小书包,正被一位面容和蔼的女性牵着走出来,没一会儿佳奈的爸爸就出现了。
佳奈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红润了不少,正仰着头跟爸爸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她看起来很好。”余光也看到了,松了口气说道。
几天后的周末傍晚,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地址,余光和未祐站在了一栋看起来安静整洁的公寓楼前。这里离原来的家很远,空气里带着新区特有的、尚未被太多烟火气浸染的味道。
余光敲了敲门。几乎是立刻,门就被打开了,佳奈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手拉住余光的右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牵住了未祐微凉的手指。
“余光!未祐!你们真的来啦!快进来!”佳奈的声音清脆又兴奋,拉着两人就往里走。佳奈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哎呀,来啦!快请进,家里小,别介意。”她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佳奈爸爸也迎了上来,这位经历过惊吓、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的中年男人,此刻努力展现出最和善的一面,连忙招呼他们:“来来,小朋友,快坐下,先吃点水果。”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切好的苹果和橘子。新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窗户上还贴着佳奈画的稚拙的向日葵。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蒸鱼的香味,是十足的家常菜气息,让人安心。
大人们还在寒暄,佳奈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到未祐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用不大但整个客厅都能听清的声音,认真地说:
“虽然感觉很模糊,但是我还是有点记忆的。是未祐救了爸爸妈妈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信任和感激,不等未祐回答,就张开手臂抱住了未祐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身前,闷闷地却无比清晰地说:“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
未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直白的感谢弄得僵住了,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下意识地看向余光,眼神里带着无措。她习惯了被忽视,或者被当作“奇怪的孩子”,这样直白而热烈的感激和亲近,让她无所适从。
“佳奈,”余光适时地开口,语气轻松:“你抱得太紧啦,未祐都快喘不过气了。而且,你不是说最喜欢针尖医生嘛,这么快就变心啦?”
佳奈闻言,立刻松开未祐,转向余光,急急地辩解:“都喜欢,也喜欢余光!但是……但是未祐救了爸爸妈妈呀!”在她简单的世界里,这无疑是天大的恩情。
晚餐的气氛在佳奈叽叽喳喳的活跃下,渐渐变得自然起来。佳奈父母不断给余光和未祐夹菜,红烧肉软烂入味,蒸鱼鲜嫩,还有清甜的炒青菜。
他们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只是关心着两个孩子平时的生活,问问幼儿园的趣事。未祐一直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只有在被直接问到时才轻轻点头或摇头。
但细心的余光发现,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偶尔在佳奈说出什么天真逗趣的话时,她浅色的眼睛里也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饭后,佳奈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新玩具要和未祐分享。
佳奈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正在帮忙擦桌子的余光低声说:“余光,未祐那孩子……话不多,但看得出是个好孩子。你们……都很好。谢谢你们。”余光抬起头,看到佳奈妈妈眼中隐约的水光,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佳奈一家把他们送到门口。佳奈依依不舍地挥着手:“未祐!余光!下次还要来玩哦!”未祐看着佳奈充满活力的笑脸,看着她身后父母安然的身影,终于主动地、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走在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未祐一直沉默着,快到分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小声对余光说:“……被感谢,有点奇怪。”
余光看着她,路灯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小小的阴影。“但是,”未祐抬起头,望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新的力量,“不讨厌。”
余光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种背负着秘密和牺牲的沉重,在看到被帮助的人重新获得平凡温暖的幸福时,似乎找到了一点意义和价值。“嗯。”余光应了一声,和她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这顿看似普通的家常饭,对于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佳奈一家,对于承受了巨大代价的未祐,甚至对于努力维系着平静假象的余光而言,都是一次无声的疗愈和向前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