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六，早晨
天目山公园入口处比未祐想象的要热闹许多，据说是今天是个爬山的活动，虽然是冬季，但周末依旧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参加这个活动，还有三五成群的登山爱好者准备进山。穿着各色登山装的人们来来往往，喧哗声、笑声和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让原本因心事而紧张的未祐稍微松了口气——人多，似乎就意味着安全。
“好多人呀！”千和好奇地张望着卖糖葫芦的小摊。
佳奈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挺起小胸脯：“当然了！这里可是有名的公园！不过我知道几条小路，人少，更好玩！”她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地寻找她所说的“小路”入口。
陶雪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微微蹙眉，轻声提议：“此地人多眼杂，我们需约定一下，万一不慎走散，该如何是好？”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最终，作为“大姐姐”的陶雪做出了决定：“若是走散了，不要慌乱，也不要独自深入山林。我们就在公园大门口那个最大的石头雕像下面集合。”
“如果等了好久好久还有人没到，我们就一起去找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或者看起来面善的阿姨叔叔求助，告诉他们我们和同伴走散了，请他们用广播帮我们找，或者帮我们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记住了吗？”
“记住了！”佳奈和千和响亮地回答。未祐也用力点头，将这个安全计划牢牢记住。合研的注意力则被旁边一个小朋友手里的棉花糖吸引，含糊地“嗯”了一声。
计划已定，五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大部分成年人的腰部以上，开始随着人流往山上走。起初还好，石阶宽阔，路标清晰。但越往上，岔路开始变多，人流也逐渐分散。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天色迅速阴沉下来，凛冽的山风骤然加大，下雪了。
“呀！下雪了！”千和看着飘落的雪花，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陶雪的手。
能见度瞬间变得极低，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寒风呼啸着，几乎盖过了人们的惊呼声。冰冷的雪沫直往领口里钻，孩子们纷纷低下头，用手挡着脸。
“好大的风！蹲下一点！”佳奈大声喊道，试图压过风声。
混乱中，一个急着下山的中年男人不小心撞了合研一下，合研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等她稳住自己，再抬头时，却发现刚才还近在咫尺的佳奈和未祐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和晃动的人腿。
“佳奈？”合研茫然地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看着周围陌生而混乱的环境，风雪吹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想起了陶雪——“走散了就去大门口”。虽然有点担心佳奈，但“去找好吃的石头”这个目标在风雪面前变得模糊，而“回门口等待”和“找大人帮忙”的指令更加清晰。
她根据模糊的记忆，或许是跟着下意识往下走的人流，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动。幸运的是，她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公园指示牌，指向门口的游客休息室。
另一边，未祐感到一只温暖的小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是佳奈！“未祐！跟我来！蹲低点，风太大！”佳奈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但却异常坚定。
她拉着未祐，没有随着慌乱下山的人流挤主道，而是灵活地钻向旁边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不太起眼的土坡小径。这条“路”非常狭窄，两边是枯黄的灌木，对于孩子们一米左右的身高来说，刚好能通过，大人则根本不会注意。
“佳奈？我们去哪？陶雪她们……”未祐被风雪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不安地问道。
“这条是进山的近路！”佳奈大声回答，语气里充满自信，“放心！这座山我跟我爸爸来过好几次了！熟悉得很！陶雪她们肯定也会找地方躲雪的，等找到你姐姐，我们再回去门口汇合！”
未祐的心怦怦直跳，一方面是对走散的朋友的担心和独自在风雪中走小路的恐惧，另一方面，找到姐姐的迫切愿望和佳奈笃定的态度又推动着她。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完全被风雪遮蔽的主路，咬了咬牙，最终选择相信佳奈，紧紧回握住她的手，两个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小径深处。
而此刻，合研已经成功抵达了山下的公园游客休息室。她推开玻璃门，暖空气混杂着咖啡和点心的香味扑面而来。休息室里坐着几个躲雪的游客和工作人员。
一位穿着公园制服的阿姨看到这个独自一人、帽子和肩膀上都是雪的小不点，连忙走过来蹲下身，关切地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呀？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合研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按照陶雪教的说道：“我等……家人。”她想了想，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走散了，在门口等。”
阿姨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和乖巧的样子，事实上合研是面无表情的，阿姨心一下子就软了：“真乖，知道在门口等。快来这边坐，暖和暖和。喝杯热果汁好不好？阿姨帮你看着，要是广播里找你，或者你看到家人了，就跟我说。”她拉着合研到暖气片旁边的椅子坐下，很快端来一杯温热的橙汁。
合研捧着温暖的杯子，小口喝了起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风雪，执行着“等待”的任务。至于找石头吃的事情，暂时被热果汁和温暖的室内环境搁置了。
而陶雪和千和，在和余光等待着风雪变小，就在余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带两人下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撕扯感猛地袭来！
那感觉并非物理上的疼痛，却更加可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探入体内，要强行将某种最本质的东西剥离出去！余光闷哼一声，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体内的电能都躁动不安。
陶雪脸色一白，手中的五指扇发出一声低鸣，扇面上的光华急剧闪烁，她迅速将扇子护在千和身前，眼中充满了惊骇：“这是……灵魂层面的攻击？！”
余光平复了体内的能量，很快就习惯了这种不适，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只见十几米外，一个原本正在匆忙下山的成年人毫无征兆地僵住，眼神瞬间涣散，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再无一丝声息。
“啊！”千和也感受到了那可怕的抽离感，虽然不如余光和陶雪清晰，但那种发自本能的、仿佛要被彻底抹消的恐惧让她瞬间小脸煞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余光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不过当陶雪把扇子放在自己身上后，刚才的不适感就消失了。
而余光则是立刻冲过去查看，手指刚触碰到那人的脖颈，心就沉了下去——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瞳孔放大，身体还带着一丝余温，但生命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就像……就像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玩偶。
陶雪也跟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更加凝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魂魄……被强行抽离了……这不是普通的死亡。”
余光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被风雪笼罩的山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天气更加冰冷。他瞬间将糖芯的警告、异常的风雪、还有这诡异的死亡联系了起来：“我们被笼罩在邪教徒的邪阵里了！”
他的目光落到身边的千和身上。小女孩紧紧依偎着他，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大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那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的危险最直接的反应。她或许不明白“灵魂抽离”具体意味着什么，但那源自本能的、对彻底消失的恐惧，已经足够击垮一个孩子的心理防线。
余光的心揪紧了。他双手扶住千和的肩膀，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千和，听着，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你再待在这里，可能会有危险！”他不敢说得太明白，但“危险”两个字已经足够沉重。
千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灵、灵魂……会被带走吗？像……像那个叔叔一样……再也动不了了吗？我……我好害怕……余光……”她的小手死死攥着余光的袖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温暖的五指扇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轻轻笼罩住千和，但也无法驱散那无形的恐惧。“千和，别怕，我们会保护你。”陶雪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余光说得对，我们必须立刻走。”
三人不再犹豫，开始顶着风雪艰难地向山下移动。然而，没走多远，更令人心悸的景象出现了——路边、树下，甚至小径中央，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倒地不起的人！姿态各异，却都有着同样空洞的眼神和彻底消失的生命气息，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破败玩偶。风雪无情地覆盖着他们，形成一幅诡异而绝望的画面。
更糟糕的是，走了一段时间后，余光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和缺少了一小块树皮的松树：“这棵树……还有那棵！我们刚才经过这里！我们一直在绕圈子！”
陶雪仔细观察四周，面色沉静如水，她闭上眼，感受着周围能量那细微却异常循环的流动，缓缓睁开：“是阵法之力扭曲了我们的感知和路径。我们被困在阵中了，寻常方法，恐怕走不出去。
“看来我们要找到出去的路，会很困难。”余光的心沉了下去，邪阵的可怕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陶雪的双眼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清冷光辉，显得神秘而深邃。她仔细地“看”着周围无形的能量流动，仿佛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轨迹。
“寻常路走不通，”陶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感，“但阵法必有节点，能量由此生，亦由此控。若能找到一处阵点，或可借力打力，短暂撕开一道缝隙，那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她看向余光，眼神坚定，“我们必须主动去找阵点。”
“主动去找？”余光一愣，那意味着要深入更危险的地方，而不是被动地寻找下山的路。
千和，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去找阵点？那是不是要去更可怕的地方？要去那些……那些躺着不动的人更多的地方？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得几乎要尖叫出来。
但是……如果不去找……她偷偷抬起一点头，看到余光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看到陶雪姐姐眼中那奇异却坚定的光芒，也感受到周围冰冷绝望的、不断重复的死亡景象。
她想起在游乐园里，大家约定要一起长大，一起坐过山车。想起了葛诺，想起李美被救出来后，她的妈妈含泪的感谢。想起未祐虽然害怕却还是站出来保护别人的样子。想起佳奈总是元气满满地说要当英雄。
如果一直躲在这里害怕……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是不是……自己也会像路边那些人一样？
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慢慢地从心底钻了出来——那是想要活下去的渴望，是想要再次见到朋友们的思念，是想要和大家一起实现约定的决心。
千和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却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死死抓着余光衣袖的手。她抬起苍白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却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我也去……找那个……阵点。”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眼泪，看向余光和陶雪，眼神里虽然还有巨大的恐惧，却多了一丝稚嫩却坚定的勇气：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想回去……找未祐……找佳奈……找日暮和爱生……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长大的……”
她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一边一个，轻轻抓住了余光的手指和陶雪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从他们身上汲取到足够的力量。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我会很乖……不添乱……”
余光看着这样千和，内心中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要守护好这些孩子的童年：“放心，我们会带着你安全的回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