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星梦剧院如同一座巨大的共鸣箱,上方传来的声浪经过层层结构的过滤与折射,在下方错综复杂的通道与设备层中,化作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嗡鸣,仿佛巨兽沉睡时的呼吸。糖芯穿行于这片光鲜舞台下的阴影世界,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过滤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专注于寻找那些不和谐的、充满戾气或暴力的能量波动。
她的脚步在一处通往更下层设备区的消防通道入口处微微一顿。从下方传来微弱的声响。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下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机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通道内的灯光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淡的照明。
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后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
“陆沉哥受伤了!他刚传讯,让我们去接他回来!”
“什么?陆沉哥都栽了?我们过去不就是送菜吗?”
“他说现在那片区域暂时安全了,对方好像撤了。我们三个小心点,过去把他接应出来就行,别节外生枝!”
是洪派的人!糖芯眼神一凛,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墙壁,融入一道狭窄的维修凹槽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三个穿着便装、但举止间透着痞气和紧张的洪派底层成员匆匆从拐角处跑过。
糖芯耐心等待了几秒,确认没有后续人员,才如同鬼魅般悄然跟上。她的行动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滑过地面的影子。
跟随三人逐渐往下,在一条通往地下设备层的消防通道附近,她捕捉到一丝微弱但极其痛苦的灵魂嘶鸣。
跟随三人穿过几条堆满废弃建材和破损道具的通道,那灵魂层面的痛苦波动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一处相对宽敞、但堆满了闲置灯光架和旧音响设备的死角,她看到了目标。
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人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滑坐在地。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原本高大健硕的体格。然而此刻,他状态极差。他的头颅呈现出部分狼化特征,口鼻凸起,毛发粗硬,但那双本该凶戾的兽瞳却时而涣散失焦,时而因极致的痛苦而紧缩成针尖,布满血丝。他的双手十指深深插入自己头发中,死死扣着头皮,强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和破碎的呻吟。他身上几乎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粘稠、不断侵蚀生机的黑暗灵能残余——那是元门邪法特有的恶毒气息,正在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灵魂本源,瓦解他的意志。
糖芯立刻判断出,这是典型的灵魂受创,而且是被极其阴毒的法术所伤。这种伤势,远比断骨流血更难处理,也更加危险。
那三个洪派小喽啰围在狼人身边,手足无措。
“陆沉哥!你怎么样?”
“这…这是什么伤?怎么没见血?”
“快,搭把手,先把陆沉哥扶起来!”
他们试图去搀扶,但狼人陆沉在剧痛的侵袭下,本能地挥臂格挡,虽然力量不足,依旧将其中一人推了个趔趄。
“别…别碰我!”陆沉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痛苦与暴躁,“脑子…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在搅…”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兽瞳似乎想要凝聚焦点,露出獠牙试图威慑,但这个动作反而加剧了他的痛苦,让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闷哼。
“不行…这样带不走陆沉哥!”一个小喽啰慌乱道。
“得叫更有能力的人来!”另一个附和。
陆沉强忍着撕裂灵魂的痛楚,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你们三个…废物…听着!先把…先把那边躺着的两个兄弟…带…带回去…我…我已经呼叫了…上面的支援…他们…很快到…”他艰难地指了指角落阴影里,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洪派成员。
那三个小喽啰如蒙大赦,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抬那两个昏迷的同伴,嘴里还在念叨:“陆沉哥你撑住!我们马上叫人来救你!”然后匆匆向来路退去,似乎生怕多待一秒,那诡异的“伤势”会传染到自己身上。
糖芯隐藏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那三个小喽啰远去,又看向在原地痛苦挣扎、灵魂之火如同风中残烛的狼人陆沉。元门的邪法阴狠歹毒,若放任不管,这狼人很可能灵魂崩溃,彻底沦为废人,甚至被邪法残余控制。
“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糖芯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一个灵魂受创、意志薄弱的目标,是获取情报的绝佳机会。
她不再犹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脚步声清晰可闻,表明自己没有偷袭的意图。
几乎在她现身的瞬间,濒临崩溃的陆沉猛地抬起头,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陌生人的靠近。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试图撑起身体,但那源自灵魂的剧痛让他这个动作变得徒劳而可笑,反而因为发力牵动了“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谁…?!滚开!”他的咆哮因为痛苦而显得外强中干。
就在这时——
“噔噔噔!”通道上方传来更加急促、沉稳且充满力量的脚步声!三名穿着黑色作战背心、眼神凶狠、气息明显比刚才那几个小喽啰强悍得多的洪派成员冲了下来。他们显然是接到了陆沉之前发出的更高级别的求援信号,赶来接应的精锐。
“陆沉!怎么回事?!”
为首一人是个光头壮汉,他一眼就看到了状态极差、瘫坐在地的陆沉,同时也瞬间锁定了站在不远处、气质与这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糖芯。
“是你干的?!”光头壮汉根本不给糖芯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在这种场合下,任何非己方的存在都是敌人!他怒吼一声,右臂肌肉瞬间贲张隆起,皮肤覆盖上粗糙的刚毛,五指化作寒光闪闪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真正的野兽般直扑糖芯面门!另外两人也极其默契,一人矮身疾窜,扫堂腿攻向下盘,另一人则从侧翼迂回,拳头直捣糖芯腰眼!三人呈品字形合击,显然是经过长期配合的战术!
糖芯眼神一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她展现出龙组精英的卓越素质!
面对正面挥来的兽化利爪,她不闪不避,直到爪风几乎要触及发梢的瞬间,身体才如同柳絮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侧滑半步,同时左手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光头壮汉的手腕关节薄弱处!指尖发力一按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光头壮汉痛苦的惨叫,他的手腕关节已被强行卸脱!整个人被那股巧劲带得向前踉跄,空门大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敌人的拳头已携着风声砸到眼前。糖芯似乎早有预料,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前方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拳头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如同彩虹般的透明泡泡瞬间凝聚生成,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只充满力量的拳头。
“噗!”
泡泡没有爆炸,而是如同最具韧性的胶质般,将那只拳头连同半截小臂牢牢包裹、粘附!那洪派成员惊骇地发现,无论他如何发力挣扎,那看似脆弱的泡泡竟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手臂牢牢锁死,巨大的束缚感让他整条胳膊都难以动弹!
而下方扫来的腿攻也已近身!糖芯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失去了重量般翩然跃起,不仅避开了扫堂腿,还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优雅迅捷的旋转,另一只脚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鞭,精准无比地踢在对方唯一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膝盖侧后方!
“砰!”一声闷响,那人只觉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和酸麻,闷哼一声,单膝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短时间内失去了移动和攻击能力。
电光火石之间!
从三人发动攻击到全部被制服,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糖芯甚至没有离开原地超过一米范围,没有动用任何杀伤性武器或大威力异能,仅凭精准到毫厘的格斗技巧、对时机的完美把握以及那诡异的“束缚泡泡”,便以压倒性的优势瓦解了三名洪派精锐的合击!
她站在原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身上的灰尘。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捂着手腕痛呼的光头、努力想甩脱泡泡的壮汉以及跪地试图爬起的第三人,最后,落在了因目睹这惊人一幕而暂时忘了痛苦、眼中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狼人陆沉身上。
“现在,”糖芯的声音清冷而镇定,在寂静下来的通道中格外清晰,“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如果你想摆脱灵魂被一点点蚕食的痛苦,最好配合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配合的。”看着瘫倒在地、因灵魂撕裂般的痛苦而不断痉挛低吼的狼人陆沉,糖芯没有迟疑。
她上前一步,无视了陆沉那充满痛苦无比虚弱的低吼。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对准了陆沉那布满冷汗和痛苦扭曲的狼首。
只见她掌心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汇聚、编织。下一秒,一个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却流转着彩虹般瑰丽光泽的泡泡凭空浮现。它不像普通的肥皂泡那般脆弱易碎,其表面光滑而坚韧,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晕在缓慢流淌,散发出一种宁静、温和且稳定的能量波动。
这个奇异的泡泡,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个微缩的、拥有生命的水晶球。
糖芯手腕轻轻一送,那彩虹泡泡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精准地、轻柔地飘向陆沉的头部。陆沉本能地想偏头躲闪,但剧烈的痛苦让他动作迟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泡泡靠近。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泡泡接触到他额前坚硬的毛发和皮肤,并未破裂,而是如同拥有弹性般微微变形,随即迅速扩张,像一个透明的头盔,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整个头颅笼罩在内,严丝合缝,却丝毫没有带来窒息或压迫感。
就在泡泡完全笼罩的刹那——
陆沉庞大身躯的剧烈颤抖,猛地一滞!
他喉咙里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呜咽,戛然而止!
他那双因极致痛苦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兽瞳,猛地收缩,随即流露出一种极度惊愕、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舒缓。
就仿佛,一个持续在他颅内尖叫、用烧红铁针不断搅动的恐怖噪音,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关掉了开关。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那尖锐到足以逼疯任何意志坚韧者的灵魂剧痛,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富有弹性的隔音棉牢牢包裹、过滤了。它从一种无法忍受的、撕裂一切的极致痛苦,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虽然依旧不适但至少可以勉强思考和承受的钝痛。
脑袋里那锅煮沸了、掺杂着碎玻璃和毒液的“粥”,仿佛被迅速降温、沉淀,虽然依旧混乱,却不再翻滚灼烫。
陆沉下意识地、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能够如此“顺畅”地呼吸。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触摸一下罩在头上的那个神奇泡泡,但又怕一碰就碎,让那可怕的痛苦卷土重来,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向糖芯,兽瞳中的暴戾和痛苦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所取代。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别碰它。”糖芯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恍惚,“这只是暂时的。它麻痹了你部分痛觉神经,并一定程度上隔绝了那邪法能量对你灵魂本源的持续刺激和侵蚀,相当于给你的灵魂套上了一层‘绝缘缓冲层’。”
她的话语将他拉回现实,点明了这并非治愈。“蚀魂类的法术如同剧毒,不拔除源头,迟早会再次发作,甚至更猛烈。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争取一点清醒的时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陆沉刚刚升起的一点侥幸心理瞬间熄灭,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我明白。”陆沉挣扎着,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他灵魂受创太重,加上之前的挣扎消耗了大量体力,双腿如同煮烂的面条般使不上力,尝试了几次都狼狈地跌坐回去,牵动伤势,让他额头再次渗出冷汗,套在脑袋上的泡泡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被糖芯踢中膝盖、刚刚勉强爬起来的洪派成员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地搀扶住了陆沉粗壮的手臂。另外两人,一个捂着脱臼的手腕,一个还在努力想弄掉手臂上粘着的泡泡,都低着头,不敢与糖芯对视,气氛压抑而沉闷。
“带路。”糖芯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她的目光扫过昏暗的通道深处,那里传来大型设备持续运行的低沉轰鸣声,显然是场馆能源或空调系统的核心区域。
在同伴的搀扶下,陆沉艰难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他一边适应着脑袋上那个奇异泡泡带来的“安宁”,一边嘶哑地开口,既是回答糖芯,也是在向自己的同伴解释:
“元门…那些戴面具的杂碎…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仅在找他们的叛徒…还在抓所有落单的、有一定实力的能力者…”他喘了口气,回忆着之前的遭遇,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我和几个兄弟…本来在巡视外围…突然就被他们伏击了…他们那个领头的,手段太诡异…直接攻击灵魂…我…”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差点就栽了。多亏了末法世家的那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跟元门的人打了起来…我才能找到机会挣脱…逃到这里…”
“末法世家?”糖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难道是西弗带来的人?”
“对…一个用刀,金光闪闪的…一个控水,神出鬼没…”陆沉描述得有些模糊,“他们好像也是为了找什么人…跟元门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不过最后好像双方都不想浪费时间,元门先离开了,他们也继续去找人了。”
糖芯默默将这些信息记下。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整个星梦剧院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