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神经质的颤抖，但眼神似乎稍微聚焦了一点，落在几个孩子身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阿姨……对不起……”千和小声说，眼圈红了。
佳奈也抿紧了嘴唇，看着葛诺胳膊上迅速浮现的红痕，又看看女人憔悴的面容，拳头攥了攥，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未祐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了自己孤独的生日，对“母亲”这个词有着本能的渴望和怜悯。她轻轻拉了拉余光的衣角，小声说：“葛诺……好像真的很怕她妈妈生气……我们进去看看葛诺吧？”
余光的心弦依旧绷得死紧！葛诺的恐惧是真的，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现在其他孩子又被这“悲惨母亲”的形象迷惑了。他不能硬来，否则可能激怒对方，让大家陷入更大的危险。
“嗯，打扰阿姨了。”余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五岁孩子的、带着点关切和乖巧的表情，第一个踏进了门。他必须进去，必须亲眼确认葛诺暂时安全，也必须……寻找机会去确认那个地下室。
客厅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感，光线比上次来时更暗了，也许是阴雨天的缘故。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甜腥的气味似乎更明显了些，萦绕在鼻尖，让余光胃里一阵翻腾。
葛诺低着头，想要默默跟在妈妈身后，她也下了楼，坐在离大家稍远的一个小凳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囚徒。
“坐……坐吧，孩子们。”女人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招待女儿同学的母亲，但那份僵硬和神经质却挥之不去。“小诺她……就是有点发烧，没什么大事……她爸爸……有事出去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紧闭的门，又飞快地移开。
“阿姨，您……一个人照顾葛诺很辛苦吧？”未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表达关心，也希望能缓和气氛。
“辛苦？”女人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又遥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哀伤，“我有什么辛苦的？我的儿子……我的小宝贝……他才那么小……就那么没了……我连辛苦他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这悲痛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瞬间让千和和佳奈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阿姨……”未祐也红了眼眶，想上前安慰，却又不敢。
葛诺坐在角落，身体微微发抖，头垂得更低了。
余光的心却像沉入了冰窖一般。这悲痛或许是真的，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更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武器，用来博取同情，瓦解孩子们的防备！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哭泣的女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厅。一切似乎和上次来时变化不大，只是那个打着金光的子母菩萨雕像，似乎被擦拭得更亮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低垂的眼眸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悲悯，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上。刚才在门外捕捉到的、压抑的呜咽声……真的是错觉吗？还是……
就在这时，余光超乎常人的听力，再次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像是……布团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短促的、仿佛被强行堵住的吸气声！那声音，并非来自楼上，而是……来自那扇紧闭的地下室门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李美！那呜咽声……是李美？！
余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靠近那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孩子的好奇和天真，伸手指向那扇门，用尽量自然的声音问道：
“阿姨，那个门后面……是放玩具的地方吗？葛诺以前说过她家有个好大的地下室，藏着好多好玩的东西呢！”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往地下室门口挪动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那女人涣散的目光扫过坐着的孩子们，最终定格在余光身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喃喃道：“弟弟……我的小儿子……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眼神变得狂热而扭曲，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根闪着幽蓝电弧的电击棒：“玩具，是的，我给你准备了很多玩具，我的儿子！”
“小心！”余光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滋啦！”电光一闪，离得最近的未祐甚至没看清动作，就感觉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啊！”佳奈吓得尖叫，下意识想跑，却被女人反手一戳，同样被电击棒击中，抽搐着倒地。
“抓住你……我的孩子……”女人状若癫狂，挥舞着电击棒扑向余光！余光凭借敏捷的身手和前世经验，狼狈地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击。女人扑了个空，更加狂躁，尖叫着追向试图逃向外面的余光。
“妈妈！不要！他不是弟弟！你看清楚！”葛诺哭喊着冲上来，死死抱住女人的腰，“求你了妈妈！别这样！”
“放开！我要我的孩子！”女人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混乱中，她脖子上一条样式老旧、带着小锁片的银项链甩了出来，在挣扎中缠上了葛诺的脖子！越勒越紧！
“呃……”葛诺被勒得呼吸困难，小脸涨红。在窒息的痛苦中，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项链锁片，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小小的葛诺摸着妈妈脖子上的项链，天真地问：“妈妈，这个项链一点也不漂亮，灰扑扑的，为啥要带着它呀？”
妈妈温柔地笑着，眼神却带着深深的哀伤，轻轻摩挲着锁片：“因为这个项链的意义是——‘你要获得幸福哦！’这是妈妈对小宝贝最深的祝福……”
“幸……福……”葛诺的意识在缺氧和过去的幻影中模糊，最终眼前一黑，晕厥过去，缠在她脖子上的项链也松脱了。
子母菩萨突然发出了微微的光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人愣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余光抓住机会，从侧面猛扑过去，一把夺过女人因分神而稍显松懈的电击棒，毫不犹豫地反手狠狠戳在她的腰侧！
“滋啦啦！”女人身体剧烈地抽搐，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翻着白眼重重地摔倒在地，不动了。
地下室入口就在旁边。千和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见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声响。
一股莫名的勇气，或许是对李美安危的担忧压倒了恐惧，驱使着她。千和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稍宽的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嘴里塞着肮脏的布团，头发散乱，小脸上布满泪痕和灰尘，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李美！是李美！”千和如同被电流击中，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客厅死寂的空气！
余光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猛击！他立刻冲向地下室入口，两人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扯掉李美嘴里的布团。
李美浑身瘫软，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叶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剧烈的颤抖。余光半扶半抱，千和在后面托着，艰难地将虚弱惊恐的李美搀扶到楼上客厅，不知是不是看到了幼儿园的同学，李美的精神不再紧绷，她昏睡了过去。
此时，未祐和佳奈捂着被电击过的地方，痛苦地呻吟着，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神迷茫又惊恐，但意识总算恢复了一些：“怎，怎么了？”未祐身体机能恢复的更快，她最先向余光发出提问。
“先报警！”余光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他冲到客厅角落的座机旁，抓起听筒，手指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拨号的动作却异常精准快速。他对着话筒，用最简洁的语言报告了地址并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有人被绑架！犯人还在现场！有孩子受伤！快派警察和救护车！
在通话还有没彻底解释清楚时。
咔哒！
大门锁孔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余光迅速做出判断放下了话筒。几乎是电话挂断的瞬间，门开了。葛诺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刚处理完“急事”的疲惫。然而，当他看清客厅内的景象时。
他手中廉价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果滚落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或无奈表情的脸，在刹那间经历了极其“生动”的变化：先是瞬间的空白和茫然，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紧接着是瞳孔骤缩，嘴巴微张，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化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心痛”和“自责”。
“天啊！这……这……”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踉跄着冲进客厅，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的“妻子”是被电击棒击倒的。他第一个动作是扑向昏迷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低头，用脸颊贴着女人冰冷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痛惜”：
“阿萍！阿萍！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阿强啊！你怎么了？别吓我！”他轻轻拍打着女人的脸颊，那份“深情”和“无措”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孩子们。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手臂带着红痕昏迷的葛诺。扫过被救出来、虚弱倒在沙发昏睡的李美，再看向惊魂未定的未祐、佳奈和千和，最后落在电话旁边眼神冰冷的余光身上。
他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那泪水来得如此汹涌而“真诚”，顺着脸颊滚落，混合着雨水和汗水也许是冷汗。
“孩子们……孩子们！”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的颤抖，眼神在几个孩子身上来回逡巡，充满了“自责”的痛楚，“你们……你们还好吗？伤到哪里了没有？天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该死！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我接到电话说公司有急事，想着很快就回来……就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功夫啊！我没想到……没想到她的病会突然……”他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份“懊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怀里的女人身上，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他抬起头，泪水模糊地望向门口，又环视着孩子们，声音嘶哑地哀求着，充满了对妻子的“维护”：
“她不是坏人……真的不是……她就是精神受了刺激，一直没好……她太想我们那个没福气的儿子了……她控制不了自己……她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求求警察同志……别抓她……别伤害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啊……”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将一个被命运捉弄、深爱着疯癫妻子的“可怜丈夫”形象塑造得无懈可击，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无奈”和“深情”。
这番表演极具感染力。刚刚经历恐怖、身心俱疲的未祐、佳奈和千和，甚至惊魂未定的李美。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自责到捶胸顿足的男人，看着他怀里那个昏迷不醒、显得如此“脆弱”和“悲惨”的女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丝。一丝微弱的同情和迷茫悄然滋生——也许……他真的很不容易？他的妻子……真的是个可怜的疯子？
“……她太想儿子了……她控制不了自己……”葛诺爸爸哽咽着，泪水滑过他写满“痛楚”的脸颊，滴落在怀中女人毫无知觉的衣襟上。他紧紧抱着“妻子”，仿佛抱着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那份“深情”与“无助”几乎要溢出屏幕。
就在这时，昏迷的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不好！她要醒了！”葛诺爸爸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度恐惧”和“担忧”，仿佛即将苏醒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他立刻如同护崽的猛兽般，猛地将身体横亘在女人和孩子们之间，双臂张开，对着孩子们厉声喊道：“快！退后！退到那边墙角去！离远点！她还没清醒！发起狂来力气大得吓人，连我都拦不住！千万别让她伤到你们！”
他表现得如此“无私”和“紧张”，完全是一个为保护孩子而焦头烂额的“好父亲”。孩子们被他语气中的恐惧感染，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示，互相搀扶着，惊惶地退向客厅另一端的墙角。
未祐紧紧护着昏睡的李美，佳奈护在千和身边，余光则死死盯着葛诺爸爸，心中的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却想不到哪里不对劲，所以他暂时没有采取行动。
看到孩子们退开，葛诺爸爸像是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他低头看着怀中即将苏醒、显得异常“危险”的女人，声音带着一种“艰难”的决断：“不行……不能让她在这里发狂……太危险了……我得先把她送回房间锁起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孩子们解释，“你们在这里别动，等我安顿好她就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吃力”地试图将女人抱起来。
“爸爸……我来帮你……”葛诺不知何时清醒，并挪到了爸爸的旁边，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她似乎想帮忙，又似乎想确认什么。
“不！小诺你别过来！”葛诺爸爸立刻“严厉”地制止了她，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危险！离她远点！爸爸一个人能行！”他拒绝了葛诺的帮助，独自一人半抱半拖地将那沉重的、依旧在无意识抽搐的女人艰难地拖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上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模糊的呻吟和葛诺爸爸“费力”的喘息。每一步都敲在楼下孩子们紧绷的神经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二楼。接着，传来一声清晰的关门声。
“咔哒！”
然后是——落锁的声音！清脆、冰冷，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锁门声，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被恐惧和同情淹没的余光！一个精神失常、有攻击性的病人，需要被锁在房间里没错。但……为什么是锁门？他刚才不是说要“安顿”吗？锁门意味着……隔离？控制？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是葛诺爸爸下来了。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
“好了……没事了……我把她锁在卧室里了。暂时安全了。吓坏你们了吧？别怕，有爸爸在……”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目光“慈爱”地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了李美的脸上。
“等等！李美！李美这孩子看起来情况很不好！她太虚弱了！”他指着昏迷的李美，声音急促，“不能让她就这么躺在这里！楼上！我楼上房间里有一些简易的医疗设备！氧气瓶！还有应急的药品！是之前给我家阿萍备着的！快！把她抱上去！那里更安全，也能给她吸点氧缓缓！”
几个人跟随葛诺的父亲来到楼上，二楼的楼梯狭窄而昏暗。葛诺爸爸指着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气喘吁吁地说：“快！就是那间！里面有床和氧气！把李美先扶进去！”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进去。
“小心点！里面黑。”葛诺爸爸催促着，余光走在了最后，突然想到：如果这个女人真是因为思念儿子而发疯……她为什么不去抓一个男孩？！为什么要抓毫无关联的女孩？！
这个逻辑的硬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伪装！
葛诺爸爸眼中那最后一丝伪装的“焦急”和“关切”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猎人看着猎物入笼般的算计！
他猛地转身，把李美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向旁边，并伸手狠狠抓向紧随其后、毫无防备的佳奈和千和的肩膀，试图将她们猛地拽进那扇刚刚被他推开一条缝的黑暗房门！他空闲的脚已经带着恶风，狠狠踹向离门最近的未祐！
“滚进去！”
“小心！”余光瞳孔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对电击棒的控制，任由它脱手掉落在地毯上，身体如同弹簧般扑出，险之又险地在李美撞上墙壁前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力让他抱着李美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葛诺爸爸终于制造出了时机，他要立刻解决掉这些麻烦，特别是那个眼神锐利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