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厅内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几张凝重面孔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空气中的香烛味混杂着一丝难以驱散的压抑。
“砰!”
末町的拳头狠狠砸在摊开于木桌的陈旧地图上,震得旁边茶碗里冰冷的茶水溅出几滴。“……全是废矿!我们手里这两个矿洞,里里外外探测了两遍!根本没有任何原石该有的能量反应!”
他声音压抑着怒火,“至今为止,整个沉渊谷有记载的沉金矿原石只出土过五块!三块都TM是从洪派那帮野兽的矿坑里挖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法艺:“法艺姐,你确定那个探测器……真的有用?”
法艺眼神依旧镇定:“当初获得第一块原石后,末欧就主持制作了那台探测器。它成功找到了第二块。之后技术改进,做出了更好的,这一台老款的,他才收进了自己的私人宝库。它的效用,毋庸置疑。”
他对面的末昭脸色同样难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阴鸷:“也就是说守旧派的末伊手里把持的那三个矿洞……很可能蕴藏着原石,只是她们还没挖到,或者……故意按着不动!”
“叫她二长老!”法艺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按你们这种说法,我和末欧,难道不也算你们口中的‘守旧派’?”她极其反感这种将家族割裂的称谓。
末昭连忙找补:“没有的事,法艺姐您……您还是比较开明的……”话一出口他就知不妙。
法艺的眼刀立刻扫了过去:“嗯?比较开明?”
末昭头皮发麻:“没、没有!我是说您已经非常开明……”声音在法艺冰冷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够了!”末町低喝一声,打断这无意义的纠葛,将话题拉回,“末伊长老根本不许我们的人靠近她的矿区半步!嘴上说着公平试炼,资源倾斜得简直明目张胆!”
一直安静靠在阴影里的鬼秋拢了拢衣袖,语气带着事不关己般的慵懒,点出的却是关键:“就算他们是故意的,我们眼下也无从指摘。他们的目的就是进一步削弱末欧家主留下的影响力。我们帮助未摘,在他们看来,本身就已经是在‘降低试炼难度’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末町也无奈,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抱怨换不来原石。未摘的试炼期限就在眼前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我决定了。我带一队好手,亲自去一趟沉渊谷!”
末昭皱眉:“直接去?末伊长老恐怕会严防死守的。”
“先礼后兵!”末町眼中闪过厉色,“找守旧派负责矿洞的人‘聊一聊’,看能不能用我们手里其他东西,换一个新矿洞的临时开采权,哪怕只是边缘区域也行!只要能让我们的探测器进去,就有找到原石的希望!”
“如果他们不肯呢?”鬼秋慢悠悠地问,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不肯?”末町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就不怪我们撕破脸了。”
“你真敢从二长老手里抢吗?你虽然是年轻一代的第一人,但我记得你从来没赢过她。”鬼秋有点感兴趣的坐起了身子。
末町哼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洪派那些野兽不是在谷里也有几个新挖的窝点吗?抢他一个下来!他们挖出来的,抢过来就是我们的!洪派与家族本就是世仇,抢他们的,不丢人!”
“去洪派手里抢矿?”法艺皱着眉头“这太冒险了!”
“难道去求末伊长老的施舍?或者更丢人地去黑市向洪派购买?”末町嗤笑一声,语气充满鄙夷,“我末町可干不出这种摇尾乞怜的事!抢,虽然冒险,但最快最直接!抢到一个,就进去探!如果没有原石,就再抢下一个!直到找到能满足试炼要求的原石为止!沉渊谷那么大,洪派也不可能处处布防。”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这个计划无疑极其大胆且危险,但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
一直沉默旁听的法艺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却透着一丝冷静:“末町的计划虽险,但确是无奈之举。我会尽力为你们调动一些资源,吸引大长老和二长老的注意。”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与此同时,我再去一趟末欧的私人宝库。他生前喜欢收集各种奇物,或许……里面还有什么被我们忽略了的东西,能派上用场……”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但也深知,那宝库已被自己查验过多次,能找到有用之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已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另一条可能的途径。
末町看向法艺,重重一点头:“好!宝库那边就麻烦法艺家老了。谷里的事,交给我!末昭,你带人接应,随时准备策应。”
决议已定,激进派的成员们眼中重新燃起混杂着焦虑与决绝的光芒,如同困兽,准备扑向沉渊谷那片危机四伏的黑暗之地。
计划在实施,末町已经带人前去沉渊谷,而法艺在,末欧的宝库里发现了一个破局的关键,随后她招来了未摘,决定冒着一次险。
风穿过古老建筑的间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无数先魂在暗中絮语。未摘跟在法艺身后,行走在鲜有人至的家族禁廊。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族史浮雕,在微弱长明灯的映照下,那些关于战争、盟约与鼎器的画面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们的目的地,是前家主末欧的私人宝库。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藏宝室,而是位于祠堂地下,一处由古老禁制守护的密所。
法艺在一面毫无缝隙的石壁前停下。她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并未直接触碰石壁,而是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那是末欧独有的秘钥。印记完成的瞬间,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阶梯。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冷铁和淡淡药草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跟紧我,一步都不要错。”法艺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的禁制,你还不熟悉,跟着我走几次,你就知道如何暂时规避了。”未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小心地跟在法艺身后。
阶梯陡峭而漫长,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这是唯一的光源。她能感觉到周围空间中弥漫着无形的能量场,如同沉睡的巨兽,一旦被惊扰,便会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终于,她们抵达了底部。眼前豁然开朗,却并非珠光宝气的堆砌。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布置得更像一个书房兼工坊。
一侧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式竹简、皮卷和线装古籍;另一侧则是长长的石案,上面摆放着许多未摘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半成品的符箓以及各种矿物样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静而睿智的气息,仿佛末欧刚刚还在此处研究着什么。法艺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石室,最终定格在书架最里侧,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上。她走过去,再次施展手法,暗格悄然开启。
里面并非奇珍异宝,只放着一只材质古朴的黑色金属筒,筒身密封,刻着末欧独有的徽记。“这就是他留下的……”法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金属筒,递给未摘。
“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几乎都耗在这里,研究那些古老的记载。他说,他察觉到了元门活动的迹象,以及……《原始之约》本身可能存在的某种波动。”
未摘接过金属筒,触手冰凉。她用力拧开密封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用某种柔韧兽皮绘制的地图。地图展开,线条精细而复杂,描绘着错综复杂的山脉水系,其中心区域标注着一个醒目的、古老的鼎形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是末欧的笔迹:
“天目群山,契约归寂。原始之缚,源点于此。”
而在鼎形符号下方,还有另一条用稍淡墨水标注的路径,指向一个名为“沉渊谷”的地方,旁边写着:“沉金异动,祸乱之源?”
“契约的源头……果然存在?”未摘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回想起法艺告知她的那些秘辛,关于三鼎契约,关于元门的背叛与野心。这原始之缚,无疑是《原始之约》最核心的载体之一!
“末欧一直怀疑,元门和洪派近年来在沉渊谷的小动作,不仅仅是为了抢夺沉金矿那种蕴含奇特能量的矿石。”法艺指着那条指向沉渊谷的注释,面色凝重,“他怀疑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找到并利用沉渊谷深处某种能与契约产生共鸣、甚至干扰契约力量的东西,从而为他们彻底撕毁盟约创造条件!”
就在这时,宝库深处,一阵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禁制正常运转的摩擦声,如同冰冷的针尖,骤然刺破了沉寂!
法艺脸色瞬间煞白,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一种被算计的愤怒和急迫。她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来了!他们居然敢强行破除禁制!”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入口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寒意,“是末云息……他竟一直派人暗中监视我!他们等不及家主会议的结果,想抢先下手,夺取沉渊谷的矿脉图!”
脚步声不再是隐约可闻,而是变得清晰、急促,并且带着某种规律——显然,来人也熟知如何规避这外围的基础禁制。
“来不及细看了!”法艺当机立断,一把夺过未摘手中的兽皮地图,目光急速扫过。下一刻,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她猛地从石案上抓起另一份厚重的卷宗——那是末欧生前留下的、关于沉渊谷地质结构与普通矿脉分布的学术研究笔记。迅速将兽皮地图重新卷好塞回金属筒,但反手将它塞进了未摘的怀里!
“未摘,听着!”法艺语速极快,眼神灼灼,不容置疑:“他们的目标一定是沉渊谷和沉金矿!这地图,尤其是关于原始之缚真正位置的记载,绝不能被他们夺去!你从另一条应急密道走,立刻离开宗地!”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份普通的研究卷宗紧紧抱在胸前,刻意做出誓死保护它的姿态,同时将未摘推向书架后方。
“那小姨你……”未摘怀中抱着冰冷的金属筒,惊愕地看着法艺,意识到她是要独自留下面对危险。
“我留下拖住他们!我毕竟是家老,他们不敢真的对我怎么样!”法艺语气坚决,同时将那份普通的沉渊谷卷宗紧紧抓在手中,做出保护它的姿态,“记住地图上的标记:天目山!去那里!找到原始之缚相关的线索,或许就能弄清楚元门的真正目的,甚至找到制约他们的方法!”
未摘还欲说什么,但入口处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对方略带得意的声音:“……果然在这里!快!仔细搜!家主留下的沉渊谷矿脉图必定在此!”
法艺猛地推了未摘一把,指向书架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快走!”
未摘咬紧牙关,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最后看了法艺一眼,将那冰冷的金属筒紧紧搂在怀里,触动了那个机括。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通道无声出现,她闪身钻了进去,身后传来石门关闭的闷响,以及法艺提高音量、故意迷惑来人的呵斥声:“末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破解禁制!”
未摘在完全黑暗的密道中奋力前行,心脏狂跳不止,怀中的金属筒仿佛烙铁般滚烫。她明白,自己肩负的,不再仅仅是一场证明自己的试炼,更是一场可能关乎家族乃至国家命运的巨大隐秘。
她按照记忆中地图的指引,没有丝毫停留,连夜奔袭,将末法世家宗地的喧嚣与波谲云诡的争斗远远抛在身后。她的目标明确——那座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原始之缚”之地的古老山脉:
天目山。
而与此同时,末轩带着一众手下,看着法艺手中那份关于沉渊谷的卷宗,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势在必得的光芒。
“法艺家老,识时务者为俊杰。沉渊谷的沉金矿,合该由我辈取之,用以壮大家族,早就该打破那些陈腐旧约了。”末轩冷笑道,“待我取得足够原石,淬炼神兵,看谁还敢小觑我末法世家!我们走!”
法艺并没有那么简单就交出手中的卷宗。在末轩伸手来夺的瞬间,她身形疾退,同时指尖快速掐出一个简单的防御诀,一道微弱的白光挡在了她与末轩之间——虽不强劲,却表明了她绝不配合的态度。
“末轩!你想公然抢夺吗?”她厉声喝道,将卷宗死死护在身后,家老的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末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确实如法艺所料,他并未敢真正下重手。
法艺毕竟是正式晋升的家老,名义上地位高于他,若真在此地伤了她,即便有四长老末云息撑腰,事后也难免授人以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法艺家老,何必做这无谓的抵抗?您身份尊贵,我不想动粗,但任务在身,也由不得您了!”末轩冷哼一声,身形一动,巧妙地绕过那薄弱的防御光幕。他出手如电,精准地扣住了法艺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极有分寸,旨在制住而非伤害。
法艺奋力挣扎,但她本就更擅长谋划而非近身搏斗,力量远不如正值壮年且早有准备的末轩。几下短暂的纠缠后,末轩另一只手猛地发力,轻而易举地将那份厚重的卷宗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你!”法艺手腕被捏得生疼,看着空荡荡的手,脸色气得发白,却也无计可施。末轩掂量了一下到手的卷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松开了法艺。
他目的已达,自然不愿再多做停留。“得罪了,法艺家老。都是为了家族未来,想必您能理解。”他语带讥讽地撂下这句话,不再看法艺难看的脸色。
他大手一挥,对手下命令道:“我们走!目标,沉渊谷!”他迫不及待地带着人马转身离去,一心只想尽快赶赴沉渊谷,挖掘那想象中的、能让他权力陡增的宝藏。
他并不知道,他志在必得的“宝藏”,只是末欧研究中的边角料,而真正至关重要的秘密,已被那个他们忽略的分家少女,带往了另一个方向。
未摘孤身一人,踏入了天目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