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结束

参加完了陶雪的葬礼，天色已近黄昏。余光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日暮家。

日暮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但手臂和脖颈上仍能看到绷带。她抱膝坐着，望着庭院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有些空茫。

余光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千和的父母决定搬离这个城市了。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日暮手指蜷缩起来：“……这么急吗？”

“他们害怕了，”余光低声说，“圆顶山的事……他们不想千和再卷入任何危险。新城市、新学校，也许对她也好。”

日暮沉默许久，眼神不断的躲闪，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应该平安长大。”

“明天她会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余光说，“你可以去见她最后一面。她父母答应让她跟你们道个别。”

日暮点点头，忽然问：“余光，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余光看着远处沉入山峦的夕阳，声音很轻：“只要活着，总会再见的。”

二人就这样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

“佳奈，想上圆顶山上看一看。”余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日暮猛地抬起头：“佳奈？她……”

余光的声音很低：“毕竟未祐没有办葬礼。”

日暮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反应怎么样？”日暮闷闷地问。

余光说：“平静得……让我害怕。”

“可是未祐她……”日暮的声音哽咽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啊。”

“我知道。”余光握紧了拳头，“所以我和她约好了，明天一早去圆顶山。哪怕只是在那里……看一看也好。”

日暮说：“龙组和驱物的人还在那里吧。”

“我知道。”余光迎上她的目光，“但必须去。为了未祐，也为了佳奈。”

日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小心。”

“你…………”余光看着日暮：“要一起去吗？”

日暮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她用力摇了摇头：“我……我不敢去。我怕到了那里，我会控制不住……要是被龙组的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余光理解她的顾虑，“也好。”余光站起身，“那我明天一早出发。你……保重。”

日暮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声音颤抖：“余光……替我……算了。”

余光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日暮。我们都尽力了。”

日暮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夜，余光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反复出现未祐最后的身影：她站在爆炸的中心，胸口插着安罗斯的骨刃，却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

“鱼鱼，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糟糕，对不对？”

然后便是刺目的白光，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一片死寂的虚无。

余光在冷汗中惊醒，窗外天色微明。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再也睡不着，便起身洗漱，换了身深色的便装，将未祐最后交给他的白玉手杖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

圆顶山脚下的一家便利店。余光抵达时，佳奈居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随身带着一个小包，素面朝天，眼睛有些红肿，但神情异常平静。看到余光，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吃早饭了吗？”余光问。

佳奈摇头：“吃不下。”

余光也没有勉强，两人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便朝着上山的小路走去。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清凉，鸟鸣清脆，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祥和，完全无法想象几天前这里曾发生过那样惨烈的战斗。

但越靠近山腰，异样的迹象就越明显。

首先是警戒线。

距离星空酒店旧址还有一公里左右，山路就被官方设置的临时警戒线封锁了。黄色的塑料带在晨风中飘荡，上面印着“危险区域，禁止进入”的字样。几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在附近巡逻，神情严肃。

“果然被封锁了。”余光压低声音。

佳奈看着那些安保人员，眉头微蹙：“怎么办？绕路吗？”

余光观察了一下地形。圆顶山这一侧地势陡峭，林木茂密，确实有绕过警戒线的可能，但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

“跟我来。”他示意佳奈跟上，两人悄悄离开主路，钻进了路旁的密林。

林间没有现成的小径，只能踩着厚厚的杂草前进。余光小心地选择路线，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佳奈紧紧跟在余光身后，即使被树枝划伤了手臂也没有吭声。

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终于绕过了一道警戒线。从林间缝隙望出去，已经能看到星空酒店的废墟轮廓。

或者说，曾经是星空酒店的地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那片废墟时，佳奈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主馆所在的位置，现在堆积着扭曲融化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块和各种难以辨认的残骸。坑壁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某种极高温度的能量瞬间灼烧过。周围的植被也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树木成片倒伏，叶片枯萎，地表裸露着焦土。

分馆和庭院的区域稍好一些，但也只剩下断壁残垣。曾经华丽的建筑如今只剩骨架，破碎的玻璃窗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焦糊和某种化学物质的怪异气味。

“这里……”佳奈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未祐她……”

“嗯。”余光深吸一口气，“她在主馆那边……消失的。”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废墟边缘。里面有两道警戒线设得更近，几乎贴着废墟外围。这一次，警戒线内不仅有安保人员，还有几名穿着特殊制服、佩戴着明显是探测设备的人。

“不能再靠近了。”余光拉住佳奈，躲在一处倒伏的树干后，“那些人不是普通安保，是专业的能力者追踪部队。”

佳奈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可是未祐她……”

“我们另想办法。”余光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废墟西侧有一片相对完好的树林。那里似乎是距离主馆爆炸中心有一定距离，受破坏较轻，植被也还保留着一些生机。

更重要的是，从那个角度，可以远远望见主馆深坑，但又不会被驱物的人直接发现。

“去那边。”余光示意。

两人借着废墟残骸和倒伏树木的掩护，悄悄朝着西侧树林移动。途中他们看到了一些残留的战斗痕迹：地面有巨大的龟裂，树木被拦腰折断，还有一片区域的地面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液。

这些痕迹让佳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片相对完好的树林。这里果然视野不错，可以清楚地看到主馆深坑的全貌。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林间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远处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这里几乎算得上一个宁静美好的所在。

“就在这里吧。”余光轻声说，“未祐最后……应该能‘看到’这里。”

佳奈点了点头。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地面的落叶和碎石，露出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泥土。然后，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平滑石块，一截炭笔，还有一小束用丝带扎好的白色花朵。

余光看着她，没有打扰。他也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材料，最终找到了一根相对笔直、手臂粗细的断枝。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去树皮，将一端削尖，做成一个简单的木桩。

佳奈在石块上，用炭笔小心翼翼地写着什么。余光走过去，看到石面上已经出现了几个娟秀的字迹：

未祐

生日快乐。

佳奈

炭笔的字迹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佳奈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写到最后，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一滴眼泪落在石面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佳奈二字。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用袖子擦去泪痕，却让字迹变得更加模糊。

“这样就好。”余光轻声说，“真实的痕迹，比完美的字迹更有意义。”

佳奈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余光……我是不是很自私？未祐救了我那么多次，保护我，照顾我，可我……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总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好意，却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说过……”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余光在她身边蹲下，将削好的木桩轻轻插在她清理出的那片泥土中。“未祐不会在意这些的。”他说，“你知道的，她从来不是为了回报才帮助别人。”

“可是我在意！”佳奈的眼泪终于决堤，“我……我究竟有没有回报过她一点……恩情呢？还没有……我还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她居然那么早就去世了，我根本没想过会这样……”

她抱着那块简陋的墓碑：“就算想回报她，也已经……无法回报了不是吗……再也……再也没有机会了……”

余光静静地陪着她，没有打断她的哭泣。他知道，有些悲伤需要宣泄，有些眼泪必须流淌。佳奈对未祐的感情很复杂，可未祐走得太突然，没有给任何人告别的机会。

许久，佳奈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她将那块石碑靠在木桩旁，又将那束白色花朵轻轻放在碑前，花瓣上还带着微微的水光，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未祐……”佳奈轻声唤着那个名字，仿佛那人就在眼前，“我会努力变得更强，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我不会再轻易放弃，不会再逃避……”

余光也走上前，将白玉手杖解下，把它埋葬在了未祐墓碑旁边。

晨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两人就这样在简陋的墓碑前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阳光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薄雾，将温暖的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块小小的石碑上。

余光瞥了一眼远处有人员开始收拾废墟了，他知道他们该离开了。

“佳奈，我们得走了。”他轻声说。

佳奈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跟着余光悄悄离开树林。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许多。抵达山脚时，佳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圆顶山。从山脚下看，那片废墟被茂密的树林遮挡，几乎看不见。

“余光。”佳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鬼魂。”她的声音很轻，“未祐她……会不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余光也望向山顶，脑海中闪过未祐最后的身影，闪过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别说傻话了，如果这里还有鬼魂，也会被龙组的人处理掉。”但是余光话锋一转：“但是我相信她在，不是以鬼魂的形式，而是以记忆的方式，在我们的心中，在我们继续前进的未来上，看着我们前进。”

佳奈微微点头，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并肩朝着车站走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柏油路面上，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

看着远处逐渐靠近的公交车，佳奈突然轻声说：“余光，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也面临那样的选择，你会像未祐一样吗？”

余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在真正面对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我想……如果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佳奈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请先考虑活下去。因为……死去的人固然值得尊敬，但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守护她们留下的东西。”

余光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真的成长了。

“我答应你。”

公交车停了下来，两人分别。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圆顶山的战斗，也注意到了那里死去了很多人。然而并没有外人会注意到死者中有一个叫做未祐的女孩。

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