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冰冷的雨丝,如同细密的银针,无声地刺入乌阜市湿漉漉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湿土和一种更沉重的、名为悲伤的气息。
在那场惊心动魄的祭典之后,那尊诡异的青铜古鼎,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雨水冲刷着鼎身上暗沉的血色纹路,更添几分阴森。
末昭撑着伞,围着古鼎绕了一圈,眉头紧锁:“这东西……就这么摆在这儿?怎么办?”
末町啐了一口:“它自己能从那破议事厅‘跑’过来,现在怎么不自己跑回去?难不成我们还得给它抬轿子?”
一旁的鬼秋拢了拢衣袖,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慵懒:“家老们已请示过老祖宗了。意思很明白——你们俩,辛苦一趟,把它弄回议事厅去。”
末昭瞪大了眼:“啊?我们俩?这玩意沉得跟座山似的!”
鬼秋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怎么,难道让我这个弱女子来?自然是能者多劳了。”
最终,鬼秋还是无奈的和他们俩一起,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沉寂却异常沉重的古鼎艰难地运回了森严的议事厅。鼎身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为这场本就压抑的葬礼更添了一分不祥的注脚。
末法世家家主的葬礼,并未因雨水而有丝毫迟滞。古老的仪轨在家族祠堂前缓缓铺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沉默的礁石,承受着雨水的冲刷和无形压力的碾轧。
祠堂内的气氛,远比外面的雨水更冷。
“家主末欧陨落,尸骨未寒,有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分割他的遗产了吗?!”审判堂主云烟的声音如冰,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面色各异的长老。
掌管财务的四长老末云息,捋着胡须,语气平淡:“云烟堂主,话不必说得如此难听。但是这次的事件我们损失重大,我们并非要分割遗产,只是认为,末欧的私人宝库中,或有能助家族渡过难关之物。法艺,将宝库钥匙交出,我们只取所需,余下的,依旧归你们母女。”
家老末芳上前一步,挡在脸色苍白、由侍女搀扶着的法艺身前:“注意你的言辞!法艺即将依律晋升家老,容不得你们在此放肆!”
末云息面色不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家族资源须得重新统筹。末摘小姐体弱多病,常年耗费巨资调养,耗费如此巨大,于理不合。不如这样吧,我记得末欧一直在给弯河市上学的未摘提供资助,不如把她的资助暂且停了吧。”
一直沉默的法艺虚弱却坚定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平息:“是未摘……救了我和我的孩子。”她的话勾起了五年前那场地震和混乱的回忆,几位知晓内情的老辈人物面色微变。
练武堂主末弧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地打断:“那又如何?恩情归恩情,规矩是规矩。她终究是分家的孩子……”
“黑虎卫回归暗卫。”解散了末欧的私兵,法艺的决定震撼住了所有人。
四长老末云息本来还想开口,但是被打断了。
“够了。”
末华硕面容沉痛却眼底深沉。他抬手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音带着疲惫的权威:“原始令牌已被老祖宗收回。在新家主选出之前,由我暂理代家主之职。”
他目光转向窗外雨幕中穿着孝服的身影,语气淡漠:“未摘今日归来参加葬礼,已是尽了孝心。家族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但也不会养无用之辈。”
他顿了顿,宣布了一个决定,声音在冰冷的祠堂里回荡:“给她一场试炼。若她能通过,便证明她值得家族继续培养,资助照旧。若不能……便按末云息长老所言,安心回归分家,做一个普通女子吧。”
葬礼间隙,末町和末昭悄悄来到法艺身边,压低声音道:“法艺姐,未摘能行吗?这分明就是他们保守派在打击我们。”
法艺面色苍白,却强撑着镇定,轻轻摇头:“别胡说,家族内部岂分派系?一切都是为了末法世家的未来。未摘怎么说都是未家最出色的传人,即使没有资助,我们也要拉拢她。你们差不了几岁,多和她交流一下,不能让未家和末家离心。”
佳奈三人因为是末摘的同学,而且也参与了这次的事件,所以被请过来参加了葬礼。
佳奈小心地护着另一边的末摘。末摘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孝服,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棺木的方向。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包早已被体温焐得变了形的、染血的枫糖米糕,油纸包边缘被捏得发白。
金莹莹站在稍后一点,抱着她的蜜蜂篮子,几只蜜蜂不安地在篮口嗡嗡盘旋,却又被这肃杀的气氛压抑着,不敢飞远。合研则显得有些焦躁,暗金色的鳞片在她颈侧和手背下若隐若现,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被压抑的咕噜声,仿佛被周遭弥漫的悲伤与某种更深沉的能量刺激得难以自持。
未摘的目光终于从棺木上移开,落在身旁的未祐身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次的事情……你又在附近了?”
未祐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姐……”
“别叫我姐姐。”未摘猛地打断她,眼神冰冷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这个……瘟神。”
这时,末町和末昭走了过来,看似随意地站在未摘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即将到来的试炼的事情。未摘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地点一下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未祐撑着一把过大的黑伞,小小的身子几乎被伞骨笼罩。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她不敢抬头看那具厚重的、雕刻着繁复家族纹路的棺木,只是死死盯着水面倒影中破碎的天空,以及身边佳奈紧紧攥着她袖子的、微微发抖的手。
与此同时,城市的一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日暮家狭小却温暖的客厅里,飘着一种烤红薯和廉价奶油的甜香。感恩节的氛围被姐姐用彩纸和手工装饰努力营造出来,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机。
“喂,”日暮盘腿坐在地板上,嘴里塞满了红薯,含糊不清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余光,“我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去露个脸?末摘她爸的葬礼。”她说话时,帝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舒服地搁在她腿旁,狗眼则死死盯着她手里那块金灿灿的红薯,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
余光皱了皱眉,视线从帝门身上移开。比起日暮的提问,余光更在乎这个超过两米的巨大犬科到底是什么物种:“心意领了,但我们以什么身份去?和末摘不熟,而且说到底,我们都只是小孩。”
爱生正小口啜饮着热牛奶,闻言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更像是冲着余光:“而且,阿光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带未祐过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吗?结果呢?”她巧妙地用了“我们”,把自己和日暮划到了期待未祐来访的一方。
余光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和千和确实去找她了。但她得跟着她堂姐一起。她说……那是她最后的亲人了,那种场合擅自离开,反而更不好。”他想起未祐当时苍白又坚定的脸,声音低了些。
“唉,未祐也是命苦啊。”日暮咽下红薯,大大咧咧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帝门的耳朵,“还好我们家的暮萱姐姐不会抛弃我。不过我二姐凌雅就不好说了,凶巴巴的,肯定是想着成年以后就自己出去闯荡!”
话音未落,暮萱姐姐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打蛋器,笑骂道:“又在胡说八道!你二姐对你严厉,是怕你野得没边,想让你更自律一点!心里不知道多疼你。”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暮萱姐姐赶忙擦擦手跑去开门。门外的雨幕中,站着一个身影。男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舒适的中式长衫,料子上乘,样式却是复古的上宽下窄,肩头落着细密的雨珠。他梳着整齐的偏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沉静,与这破旧的居民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日暮眼睛瞬间亮了,脱口而出:“啊!姐姐你要跟男人跑了嘛!这是你的男朋友?”她总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胡说什么!”暮萱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拍了下日暮的脑袋,“你去年也见过的!忘了?这位是子符先生,五年前地震时,救了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日暮歪着头,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然后恍然大悟般晃了晃脑袋:“哦!有点印象了!”
子符先生闻言失笑,迈步进屋,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的孩子们,最后落在日暮身上:“这就是日暮?变化可真大,差点认不出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暮萱一边接过子符湿掉的外套,一边笑道:“可不是嘛!从去年开始让她负责遛帝门,每天疯跑,就跟抽条似的长高了一大截,性子也越发野了。”
子符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帝门巨大的脑袋和脖子上的铃铛,那是个不会响的铃铛。帝门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盯着日暮手里的红薯。
“看来还是你的功劳最大。”子符对帝门说道,语气熟稔。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爱生:“爱生也长大了不少。”
爱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标准乖巧的微笑:“子符先生好。多亏了去年的教导,这一年来,我感觉身体确实结实了不少。”她的语气礼貌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眼神却平静无波。
子符点点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转,最后与余光的视线短暂相接。余光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个男人温和的表象下,他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非人的平静,内敛却深不见底,与他认知中的所有“人类”或“能力者”都迥然不同。
幸好,没等余光试图试探,门口就传来了响动。日暮的二姐凌雅和大哥薛庸也先后回来了,带着室外的寒气与雨水。凌雅本来是一副酷酷的表情,看到子符一下变得开朗起来,薛庸则显得有些拘谨,打了声招呼。
原本稍显冷场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暮萱高兴地宣布开饭。小小的客厅顿时挤满了人,声音嘈杂,碗碟叮当。感恩节的晚餐虽然简单,却异常热闹。子符很自然地融入其中,与姐姐们交谈,偶尔也会和孩子们说上几句。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似乎不言而喻——在这个旨在感恩的节日里,邀请一位于全家有救命之恩的故人,共享一顿粗茶淡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一家人连同子符,就在这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暂时忘却了窗外的阴雨与远方的悲伤,度过了一个喧闹而又平凡的感恩节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