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被洗刷得湛蓝透亮。
虽然已经快到十二月了，但是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蒸发着地面上的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青草香气。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越天际，还是引来了孩子们的阵阵欢呼。
中午本应该午睡的时间，午睡室老师的鼾声已经轻轻响起，但未祐却睁着眼睛躺在小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实在睡不着，她悄悄坐起身，踮着脚溜出活动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她需要一点“干净”的空气，驱散脑子里那些黏腻的不适感。
余光眯着眼假寐，其实早就注意到未祐的辗转反侧。见她轻手轻脚出门，他立刻撑着胳膊坐起来，对着同样没睡着、正偷偷数手指的千和比了个“嘘”的手势，也跟了出去。
而千和也在确认了老师已经睡着后，跟了出来。
未祐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住了，视线牢牢锁在幼儿园后院角落的老槐树上。
那里，一个穿着素雅淡紫色裙子、看起来比他们稍大一点的女孩正独自坐着。女孩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透明和不真实，她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抚过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片，神情专注而宁静，带着一种与她稚嫩外表极不相符的……陈旧感。
未祐的心轻轻一跳。这种感觉……和她之前隐约察觉到余光灵魂的“不同”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余光的灵魂能看到是一个成年人，包裹在孩童的身体里。而那个女孩……她的灵魂气息更加奇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栖息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又一个……”未祐无意识地低喃，“奇异灵魂的人吗？不对……感觉更奇怪……”
正当未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余光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顺着未祐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个陌生的女孩。几乎是瞬间，余光凭借前世“郑国”的敏锐直觉和自身特殊的经历，捕捉到了那份强烈的不协调感——那绝非普通孩童该有的气场。
他走到未祐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嘛？”
未祐吓得轻轻一颤，猛地回头，见是余光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你们怎么不睡午觉啊？”
“你们？”余光转头看到了蹑手蹑脚的千和跟在了自己后面，他叹了口气向千和招了招手：“我们就出来看看而已，你才是，那个女孩怎么了？你的表情都变得奇怪了。”
未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奇怪嘛？”“我的意思是你表情很认真。”余光补充道。
未祐轻轻眨了眨眼，视线又飘回槐树下的女孩身上：“也没有那么认真啦……只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第一次见到……灵魂是一个婴儿的人。”
“婴儿？”千和歪着脑袋，余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不是吧，未祐，你又发现了新的特殊灵魂啊？这个世界这么小的么？全都让我们遇到了。”余光本来想说“同类”，但立刻觉得不妥，他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和那个女孩散发的气息截然不同。
未祐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嗯……她的灵魂底层……是个纯粹的婴儿，非常微弱，但上面却覆盖着……嗯……一种很旧的感觉？”她在用自己所知道的词汇，努力地描述着那种矛盾的观感。
千和没怎么思考的努了努嘴：“很旧的感觉？像老人的感觉嘛？”
未祐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对着空中比划，仿佛想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不是老人……但是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感觉有种用手抓不住……就像云彩和彩虹的那种感觉？看得见，却摸不着，明明在那里，又好像随时会散掉……”她歪着头，像是要印证自己的感觉一样，朝天空中那道绚丽的彩虹虚抓了几下。
余光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她的灵魂是婴儿？那她是不是就是个……傻子？”他用了一个不太恰当但直接的说法。
未祐立刻摇头，语气肯定：“不是的。傻子的灵魂也是和自己身体一起成长的。灵魂的‘形态’是很难被改变的，通常都和身体的年龄保持一致。至今为止，除了电视上的明星，大部分人的灵魂都是和外表一样的。但这个……”她再次看向那个女孩，“完全不同。”
余光虽然想吐槽明星整容的话题，但是他注意到对方向自己走了过来，就轻轻的把未祐和千和往身后拉了一下。
对方的的步伐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走到近前，她先是对余光笑了笑，然后对未祐问道：“你能‘看’到我，对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未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余光的衣角。
陶雪又看向余光，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你也是……很特别。但和我又不同。”
余光像是在确认对方智商一样的问道：“我比较特别，我的灵魂因为不是孩子，所以我的知识水平和成年人是一样的。你的灵魂明明是个婴儿，为什么思维和智慧却不是婴儿呢？”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地纠正了余光之前的猜测：“不是哦，我的灵魂并不是婴儿，我并不是像你们这样的普通人类，更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地震那年，我的元婴……只是借住在这个叫‘陶雪’的孩子身体里。”
“穿越？元婴夺舍？”余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下，虽然他自己的存在已经够离奇了。他挠了挠头，“这幼儿园……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趣味。
陶雪被他的反应逗得抿嘴一笑，那笑容让她苍白的脸瞬间生动了许多。她简单说起自己的过去：“我曾经是一位修士，兵解后修了散仙，却没能渡过千年天劫。所幸元婴未灭，机缘巧合穿越时空，在这个叫陶雪的孩子身上醒了过来。”
未祐和千和虽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余光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眼睛都亮了几分，带着点激动的问道：“等等！你是说你们那个世界，真的有不老不死的修士？能御剑飞行那种？”
“我的世界也没有真正的永生，再强的修士也难逃天命轮回。至于不老……”陶雪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或许有吧。但这个世界……很不一样。这里的能量非常异常，我过去所知道的所有修炼功法在此地全然无用，仿佛水土不服。或许，这个世界的人，其根本构成就与我的故乡截然不同。”
“哎，也是，长生不老这种好事，怎么可能像买菜一样随便碰上。”余光那点小激动瞬间瘪了下去，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乐观地耸耸肩，“算了，能重活一次已经是撞大运了。”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怯生生躲在余光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探头张望的千和身上。
千和被她一看，小脸微红，像只受惊的小鹿，但还是小声地开口：“陶雪姐姐你好……我是千和。”
“你好，千和。”陶雪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她微微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千和齐平——这个细微的举动瞬间拉近了距离。“你的名字真好听，像春天最柔和的风一样。”她注意到千和手里还捏着一小块午饭分享到的彩虹糖，“你喜欢甜甜的东西吗？”
千和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手心里另一颗没拆开的彩虹糖递向陶雪：“姐姐，给你吃。甜甜的，心情会变好。”
看着千和纯粹善良毫无保留的分享，陶雪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仿佛被一缕暖风轻轻拂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小小的糖果，指尖轻轻碰触到千和温暖的手心，仿佛接过的不是糖，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晶莹剔透的心意。
“谢谢你，千和。”陶雪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暖意，“你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有一个像你一样，愿意把最后一块糖糕分给我的小师妹。”她的眼神有些悠远，却又很快聚焦回千和脸上，变得明亮而温柔。
或许是千和身上毫无杂质的美好气息吸引了陶雪，也或许是陶雪那份超越年龄的温柔和耐心安抚了千和，一种奇妙的友谊在她们之间悄然萌芽。
或许是千和身上那种毫无杂质的纯净气息吸引了陶雪，也或许是陶雪那份超越年龄的包容和耐心安抚了千和，一种奇妙的、跨越了世界的友谊，就在这颗彩虹糖的甜味里悄然生了根。
“陶雪姐姐，你的世界也有彩虹吗？”千和胆子大了些，指着天边那道渐渐变淡的虹桥好奇地问。
“有的，”陶雪仰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抹即将消散的绚丽，眼神变得悠远而梦幻，“那里的彩虹啊，不像这里是水汽变的。传说那是连接着云上仙宫和凡间河流的灵气桥，有仙鹤在上面飞过，羽毛会落下七彩的光……很美，和这里一样美。”她用孩子能想象的画面，编织着故乡的梦。
未祐和余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未祐感受到陶雪灵魂散发出的平和与善意，那是一种如同古玉般温润剔透的感觉，原本因葬礼而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余光则看着千和因为交到新朋友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天外来客”不仅没有威胁，反而像一颗小太阳，照得千和都开朗了几分。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缝，温柔地洒在四个孩子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天际的彩虹渐渐淡去，融入了湛蓝的天空，但在这个安静的幼儿园角落，一种跨越了世界和灵魂界限的、温馨而奇妙的联系，正在悄悄发芽，生长。
陶雪轻轻拉起千和的手，微笑着说：“千和，要不要听我讲讲，仙鹤是怎么偷偷乘着彩虹，溜到人间来看花灯的？”
千和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比刚才那道彩虹还要绚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