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突然，帝门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了，紧接着，爱生身上那尊威严的光之巨犬虚影，也如同呼应般波动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消散，化作点点金色流萤，融回她体内。整个过程静谧得诡异。
众人尚未来得及惊愕，更令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星辰守护阵的核心内部，就站在爱生身旁。众人都吓了一跳，然而爱生没想到的是，帝门居然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它直接出现在了星辰守护阵之中。
阵法完备的光辉流转如常，没有警报，没有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能量扰动都未产生，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爱生抬起头，看向垂下头颅的帝门，伸手摸了摸它低下来的巨大头颅，触感一如既往的好。“为什么先来找我？”她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眼前的存在，“是因为这里有人有资格让你出手？还是说这里有人要对我下手呢？”
末町和佩儿并没有听到爱生的声音，他们抬起头看着这个两米多的巨大犬类：“它怎么进来的？我们的星辰守护阵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应？”
他们刚摆出了架势想要进攻，爱生挥手制止了他们，对帝门说：“你还真是喜欢我啊。”她感知着日暮的战斗，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看来日暮那里不会有危险了。”
爱生收回手，转向脸色极度难看、如临大敌的末町与佩儿等人，声音清晰地传开：“你们不用去杀人了。我打算和日暮他们一起离开。”
佩儿急急上前半步：“主人，请三思！跟我们回总坛，元门千年积累的资源与秘法，定能让您以最快的速度登临绝顶！”
爱生却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天空中的子符。
“元门能让我变得比‘那个’更强吗？”她问道，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尺，丈量着现实的边界。
一片死寂。无人能答。
“看来不能。”爱生自己给出了答案，目光落回佩儿脸上，“既然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还存在着那样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甘心只待在你们划定的圈子里？”
“可是，主人，您的安全……”佩儿还想劝说。
“安全？”爱生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帝门认识它。我留在日暮身边，就等于留在了帝门的‘视线’内。这或许才是……接触更高层面可能性最大的路径。我认为，这样的未来，更有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以门主身份下令：没有我的召唤，不得主动接触、追踪或干涉我与我的同伴。我有需要时，自会去找白。”
“……遵命。”末町与佩儿对视一眼，终究躬身领命。
爱生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轻轻伸了个懒腰，然后拍了拍帝门：“要和我一起去找日暮吗？”
帝门漆黑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庞大的身躯向后微退，接着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温暖的能量余韵。
爱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快速思考。
“直接去找日暮……意图太明显了，反而显得刻意。”她低声自语，很快有了决定，“还是先去找余光更自然些。”
她抬起双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动作细致。
“情绪……需要一点铺垫。”她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镜子般，小心地将下眼睑轻轻拉下一点，“很好。让眼睛再干一点，一会儿有必要可以哭得更像孩子一点。”
而另一边松子不再去试图维持那具正在崩解、发出绝望嘶鸣的血肉聚合体，反而像蜕去一层沉重腐烂的皮囊，将残存的所有生命力与灵能，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秘法，强行压缩、点燃！
一道墨绿色、混杂着污血与木质纤维碎屑的黯淡流光，如同被强行挤压出巢穴的毒蛇，从那团蠕动的绝望之物中猛地弹射而出！
流光中隐约可见松子极度缩小的、近乎虚幻的身影，她脸上残留着被日暮重创后的裂痕与血污，眼神却只剩下最纯粹的、逃离此地的疯狂执念。
她甚至没有再看日暮一眼，也没有试图做任何形式的反击或干扰，因为那样毫无意义，只会浪费这用最后本源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黯淡的墨绿流光撕裂空气，发出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凄厉尖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径直朝着酒店外围那些黑影幢幢的密林阴影中疾遁而去！
那里，是她经营许久的“主场”，是自然灵能相对浓郁、且地形复杂利于隐藏逃遁的区域。
几乎在松子化身流光遁走的同一刹那，日暮那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
迟了半步！
“想逃？！”混合着深沉悲怆的嘶吼从日暮喉咙中迸发。她周身那黯淡下去的金色光芒轰然复燃，背后的巨犬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威压如实质的海啸般向那片墨绿流光逃遁的方向碾压过去！
然而，那毕竟是松子以燃烧最后本源、甚至可能永久损伤修行根基为代价换来的亡命遁术。金色的威压后发先至，重重撞在流光末尾。
“咔嚓……噗！”
隐约传来一声虚幻的、仿佛琉璃破碎般的脆响，以及松子压抑到极致却仍漏出的一丝痛苦闷哼。那道墨绿流光肉眼可见地又黯淡了数分，边缘溃散，速度也似乎减缓了一刹，就像被无形巨掌擦过的飞蛾，轨迹变得踉跄而狼狈。
但也仅此而已。
日暮刚想追击，足下发力，地面再次龟裂，但连番大战而接近枯竭的力量传来一阵虚弱的晕眩。这一耽搁，那道黯淡狼狈的墨绿流光已然彻底没入了远方密林深沉如墨的阴影之中，气息迅速微弱、消散，与森林本身杂乱的生命灵能混杂在一起，再难清晰捕捉。
“咳咳……！”日暮单膝跪地，咳出一口淤血，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松子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怒火。但她知道，此刻自己状态极差，盲目追入对方可能设有陷阱的密林并非明智之举，而且……
她的心，早已被另一处更深的剧痛紧紧攥住。
缓缓地，她转回头，目光投向主馆方向。
那里，毁灭性的爆炸光芒已然消散，只剩下滚滚浓烟与依旧不时坍塌崩落的轰鸣，以及一片让她灵魂都感到刺痛的、死寂般的能量真空。
未祐的气息，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松子……逃了。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日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上那些被强行用肌肉锁闭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密的血珠，但她浑然不觉。脖颈间，那枚已经碎裂、失去光泽的金色铃铛残骸轻轻晃动。
她迈开脚步，起初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踏过血肉孢子蒸发后留下的腥臭泥泞，踏过满目疮痍、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庭院废墟，朝着那片吞噬了她同伴的、寂静而可怖的爆炸中心走去。
夜风吹过，卷起焦糊的尘埃和未散尽的能量余烬，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与冰冷。远方，隐约还能听到其他区域元门执法者慌乱撤离的动静，但对日暮而言，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脚下这条通往主馆废墟的路。
日暮踏入主馆爆炸的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坑洞取代了原本华丽的大堂，边缘是扭曲融化的结构体，焦糊味和一种灵魂层面的“冷寂”感弥漫在空气中。未祐的气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连一丝微弱的残留都感应不到，只有一种空荡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抹除的虚无感。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但就在这片死寂的焦土边缘，一堆相对完好的、由断裂横梁和破碎装饰物形成的掩体后，她察觉到了微弱的生命波动，并且不止一个。
时间回到未祐使用本命护符与原始魂碑融合自爆的时间段。
雉蛇之魂承载着三人，撞破主馆侧翼的墙壁，冲入圆顶山寒冷的夜风之中。砖石与玻璃的碎片在它身后如雨落下，混合着酒店内部泄露出的混乱能量流光，划出短暂而凄厉的轨迹。
就在它彻底脱离建筑束缚、沐浴在真实夜空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雉蛇之魂周身原本有些虚幻的、由能量构成的漆黑鳞甲肉眼可见地，一片片轮廓模糊的鳞片虚影迅速凝实、具现，质地从流动的能量转化为介于金属与晶体之间的奇异物质，泛着幽暗冰冷的哑光。它的身躯不再仅仅是魂体而是拥有了沉甸甸的、搅动气流的实质存在感。
雉蛇之魂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竖瞳，回首深深望了一眼它冲出的那个破洞，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大厅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那眼神中，竟流露出一抹深切的、与它凶暴外表不符的悲恸与了然。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嘶鸣，盘旋在空中的巨大身躯猛地向内蜷缩！它用嶙峋的脊背在半空中巧妙而严密地构建出一个临时的、由自己身躯构成的庇护之巢，保护着雪梁，千和与余光。
就在这“庇护之巢”成型的瞬间，酒店主馆方向，发出了那毁灭性的冲击。
首当其冲的，便是刚刚冲出不远、化为实体庇护三人的雉蛇之魂！
它用身躯构建的“庇护之巢”在这毁灭性的冲刷下剧烈变形、瓦解。但它蜷缩的核心部分，那保护着三人的区域，幽暗的光芒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出来！
它拼尽最后的力量，控制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向着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降落。降落的过程艰难而缓慢，每一次气流的扰动都让它的躯体痛苦地战栗，逸散出更多黑色的光粒，如同无声哭泣的灰烬。
千和呆呆地望着后方那座死寂的、变成了废墟的主馆，巨大的悲伤、掌心的失血，终于超出了这个年幼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的大眼睛失去了焦距，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连怀中的五指扇都无力握紧，头一歪，彻底晕厥过去，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冰冷的鳞片上。
几乎同时，握着白玉手杖的余光，也到了极限。未祐在他眼前消散的最后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他的灵魂上。极致的悲痛、无能为力的愤怒、以及体力与能量的彻底枯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握着白玉手杖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些许，手杖尖端，无意中触及了他自己身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也沾上了旁边千和掌心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
雉蛇之魂终于踉跄着陆，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它发出一声近乎解脱的、低微的哀鸣，盘绕的身躯艰难地舒展开，将保护在内的三人小心地放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雪梁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但平稳；千和和余光则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完成这最后的托付动作后，雉蛇之魂那残破躯体上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构成身躯的幽暗物质开始加速崩解、飘散。它那燃烧的竖瞳望向地上昏迷的两人，尤其是余光手中那根沾染了两人鲜血的白玉手杖。
手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杖身那黯淡的蛇形纹路微微一亮。
濒临彻底消散的雉蛇之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它那几乎透明的头颅，艰难地垂下，靠近地上的千和与余光。从它破碎的躯体中，渗出两缕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断开的黑色雾丝。雾丝轻柔地缠绕上千和流血的手掌，以及余光染血的伤口。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血液，仿佛受到了吸引，沿着那黑色雾丝，化作丝丝缕缕极细微的血色光点，逆流而上，被吸入了雉蛇之魂即将溃散的躯体！
雉蛇之魂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颤！那些正在崩解的边缘暂时停止了消散，甚至有些微小的缺口处，幽暗的物质如同蠕动的阴影般，极其缓慢地开始重新滋生、弥合。它眼中的幽火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熄灭。
它勉强维持住了这个残破不堪、半透明化的实体状态，像一头伤痕累累、陷入沉睡的巨兽，蜷伏在三人的身旁，用最后吸收来的、混杂着两人血液气息的微薄力量，构筑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防护屏障，警惕着周围的黑暗。
时间在沉重的死寂中缓慢流逝。圆顶山方向再无任何巨大动静传来，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仿佛在为逝者悲歌。
一道娇小却充满能量的身影，出现在了这里。正是日暮！
当她看到雉蛇之魂那近乎透明的身躯时，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巨大的蛇身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的伤口，但它的身躯，依然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圈住里面三个人。
“未祐……”日暮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她跪倒在雉蛇之魂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停在半空，怕自己残余的力量伤到它。她能感觉到，这头凶暴的古魂，此刻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消散。
雉蛇之魂那黯淡的魂火微微转向她，传达出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意念——疲惫、如释重负，以及深切的悲伤。它完成了未祐最后的嘱托。
余光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到了日暮的身影。“日暮……？”他嘶哑地唤了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未祐她……她……”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根同样布满裂痕的白玉手杖。
千和也被动静惊醒，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看到日暮后，小嘴一扁，无声地流泪，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五指扇。
日暮看着重伤濒死的雉蛇之魂，看着幸存却狼狈不堪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向主馆废墟。
未祐彻底消失的地方。巨大的悲痛、后怕、愤怒以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雉蛇之魂发出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开始进一步淡化、收缩。它留恋地看了被保护的三人一眼，又“望”向未祐消失的虚空，最终化作一道黯淡的黑色流光，勉强钻回了余光怀中那根白玉手杖之中。手杖微微颤动一下，便彻底沉寂，再无丝毫灵性波动传出。
手杖变得冰冷沉重。余光紧紧握住它，指节发白。
“它会……死吗？”千和带着哭腔问，小手轻轻抚摸着手杖上黯淡的蛇形纹路。
日暮咬着牙，摇了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伸出手，第一次，主动而轻柔地，揉了揉千和的头发。“它本来就是灵魂，现在只是回到了手杖里，等它恢复了能量，还是能再见到它的。”
几乎在雉蛇之魂回到手杖的同时，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洼地的边缘。
爱生站在那里，气息平稳，但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看到了日暮的眼泪，看到了余光的绝望，看到了千和的恐惧，也看到了那根沉寂的白玉手杖。
日暮抬起头，与她对视。在日暮看来爱生显然也经历了苦战，但看起来比自己要好一些。
爱生迈步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她先是蹲下身，检查了雪梁的伤势，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在他胸口几个穴位轻轻点过。雪梁原本微弱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内脏受损严重，但命保住了。”她平静地说，然后转向余光，握住他的手腕，一丝温和的能量探入。“脱力，内脏有些损伤，需要休养。”
最后，她看向千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和血污。“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陶雪姐姐会为你骄傲的。”
千和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爱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只是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着千和的背。
日暮看着这一幕，眼眶再次发热。她哑声问：“我们这次是失败了吗？”
爱生并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在她看来，自己这次得到了元门之主的身份，又见识了更高层次的力量，自己对未来充满了向往，自己甚至有些开心，未来的路会那么精彩。
余光看到日暮的眼泪，和手足无措的爱生，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得救了，如果这是失败，那她们二人的牺牲，不就毫无意义了吗？所以我们成功了，成功的活了下来！”
爱生适时地点头表示赞同，日暮止住了泪水：“是的！我们还活着！我们不算失败！”
爱生站起身，望向远方依旧混乱的酒店废墟，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诡异气息：“这里不能久留。元门的后续部队很快就会重新控制外围，而且……刚才那股爆炸，可能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
爱生又看向余光：“你能走吗？我们需要立刻离开圆顶山范围。”
日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我们走吧。”
爱生弯下腰，竟直接将昏迷的雪梁背了起来——她娇小的身躯和雪梁的高大形成鲜明对比，但她动作平稳：“日暮你带着千和走，余光你跟好我们。”
她分配任务的语气自然而冷静，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并肩作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