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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祐未来

共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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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安罗斯缓缓转动脖颈,骨刃与脊柱连接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啦声。暗红的湮灭之火在他空洞的眼眶里燃烧,却奇异地……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

这个疑问已经化作了某种实质的阻滞,卡在他进攻的意愿之上了。

他想起了过去,那一声“谢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感谢他……终结了她的痛苦?

他不知道,他从未理解。

“你……”安罗斯的声音从骨刃与血肉构成的胸腔里挤出,混杂着诡异的回响,但那股贯穿始终的“困惑”却变得更加清晰,“你所谓的‘救赎’……”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能够描述此刻现象的词汇。最终,他问道:“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我杀了你们,这是救赎吗?”

“你们这种怪物,我是真的不理解。”雪梁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对你来说,唯一称得上救赎的,大概就是自我了断,不再祸害这个世界!”

千和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看着安罗斯那狰狞可怖的样子,用带着浓浓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声音喊道:“你是坏人!大坏人!你什么都不懂!你只会伤害别人!”

安罗斯的目光扫过这两个在他评估体系中“价值极低”的个体,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处理掉了两个无关的干扰项。“看来,我们无法相互理解。”他平淡地陈述,“那么,清除你们,只是最优解中一个无需额外计算的步骤。”

未祐轻轻拍了拍千和颤抖的小肩膀,示意她别怕。她抬起眼,看向安罗斯。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终点。

“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否是某种救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很自私,我没有考虑他们的想法,也没打算去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雪梁和千和,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温柔,但随即被更坚定的决绝取代:

“但是我决定拯救他们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一份救赎。”

话音落下的瞬间,未祐的胸口,骤然亮起了一点温润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白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安宁的气息。一点虚影从她心口缓缓浮现,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纹路简单的符咒,它如同心脏,在她的身后顽强地跳动着。

这是未祐的本命护符。

“所以,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未祐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挥手并指如剑,本命护符飞射而出,化作一道流星般的纯白流光。

几乎在本命护符攻击的同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雉蛇之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的尖锐嘶鸣!

暗金锁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雉蛇之魂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原本有些透明的身躯变得宛若实质,漆黑的鳞片上流转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周身湮灭重生的黑色雷霆变得更加粗大狂暴,噼啪作响间,将周围的空间撕裂出更多细微的裂痕!

它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份不惜燃尽一切的决绝意志!

随后,这头被彻底激怒、亦或是被那份牺牲意志所唤醒的古老之魂,仰首发出一声撼动空间的咆哮,裹挟着漫天毁灭黑雷,紧随着那道纯白的流光,化作一股意志与毁灭交织的洪流,轰然冲向安罗斯!

安罗斯面具下的眼神骤然凝实如冰。未祐的“答案”在他的理性面前完全无法理解。但此刻,更迫切的威胁已化为实质的洪流扑面而来。理解可以延后,威胁必须清除。

他周身沸腾的暗红能量骤然向内坍缩了一瞬,体表那些狰狞交错的骨刃同时发出刺耳的高频震鸣,紧接着,成百上千道由纯粹湮灭能量构成的暗红色利刃,如同从深渊巢穴中倾巢而出的狂暴蜂群,自他身体的每一处骨刃尖端暴射而出!

这些能量利刃在脱离的瞬间便仿佛被赋予了基础狩猎逻辑,在空中自动分化、编组,划出无数道相互交织、封死一切闪避角度的致命弧线,形成一张立体死亡之网,一半罩向那气息暴涨的雉蛇之魂,另一半则精准集火那枚看似脆弱却散发着危险的本命护符!

然而,异变突生!

面对密如骤雨的湮灭之刃,雉蛇之魂那已凝若实质的漆黑身躯,竟在利刃及体的前一刻,骤然变得虚幻透明!安罗斯是没想到雉蛇之魂居然还能虚化!成片的暗红利刃穿透而过,如同击中幻影,只在空气中留下道道焦灼的痕迹,随即因失去目标而相互撞击、湮灭,在震耳欲聋的能量殉爆声中损耗大半。

与此同时,未祐的本命护符,面对袭来的死亡蜂群,没有丝毫避让。它表面流转的安宁白光甚至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初冬的第一片新雪。暗红利刃撞上这看似脆弱的光晕,却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爆炸。它们如同烈日下的冰刃,在触及白光的瞬间,便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融,化为缕缕黯淡的红烟消散。

本命护符去势不减,甚至速度更快了一分,仿佛这些充满毁灭气息的攻击,只是为它涤荡了前路的尘埃。

两种截然不同、却都超出常规能量对抗逻辑的防御方式,让安罗斯产生了刹那的分心,但战斗的本能驱动着他。就在心符与雉蛇之魂突破刃网,逼近至身前数十米时,安罗斯做出了应对。

他身体的光芒再次闪烁,向着未祐、雪梁和千和所在的方向重重踏出一步!

咚!

仿佛巨锤敲击在地面之上,一股肉眼可见的灰暗涟漪以他落足点为中心骤然扩散!瞬息之间,一个灰暗力场陡然展开!将安罗斯自身、以及冲来的心符与雉蛇之魂前端尽数笼罩,其边缘险险擦过不远处的雪梁和千和!

力场之内,光线被粗暴地抽离、扭曲,一切陷入一种压抑的、仿佛连色彩本身都在死去的灰暗。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重力似乎被异常增幅,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最可怕的是,所有进入力场的能量和攻击,其结构都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自行紊乱、崩解,威力也随之锐减!

未祐的心符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前冲速度骤降,仿佛陷入无形泥沼。雉蛇之魂周身狂舞的黑雷也像是被套上了枷锁,雷光萎缩,嘶鸣声中带上了明显的滞涩与痛苦。

然而,力场的边缘效应,却带来了安罗斯计算之外的变数。

非刻意针对,但力场的恐怖压力,同样作用在了刚刚被其边缘波及的雪梁和千和身上!

“千和,退后!”雪梁在力场生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碾碎的窒息感。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同时爆发出重伤之下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作为盾牌,狠狠撞向身旁吓呆了的千和!

千和被这重重一撞推得踉跄向后摔去,脱离了那令人绝望的灰暗边缘。但她怀中的五指扇应激爆发出强烈的清辉,试图护住雪梁。然而,太迟了。

雪梁如遭重击,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背部衣物瞬间化为齑粉,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灰暗裂纹。他双眼猛然凸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

“梁叔!!!”千和摔倒在地,膝盖擦破的疼痛完全被心中的剧痛淹没。看着雪梁倒下的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过去,但五指扇自发激发的清辉与灰域力场边缘残留的恐怖压力激烈对抗,让她如同陷入无形的厚重流沙,每挪动一寸都异常艰难。

“千和别过来!雪梁叔还活着!”未祐的声音穿透能量的嘶鸣传来,她的灵视清晰地“看”到雪梁的生命火焰虽然骤然黯淡、摇曳欲熄,却并没有生命威胁,只是因重创和力场压迫陷入了深度昏迷。

安罗斯的灰域力场如同贪婪的磨盘,疯狂碾磨、消耗着她的本命护符与雉蛇之魂的力量。每一秒流逝,都意味着她距离极限更近一步,意味着守护大家的可能性在无情坍缩。

“我还活着……雪梁叔也还活着……我不能只是看着……”千和的小脸被泪水和灰尘糊满,她低头看向怀中微微颤抖的五指扇,扇面上陶雪姐姐残留的温暖气息此刻显得如此微弱。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绝望与祈求的念头在她心中炸开。

她猛地将五指扇换到左手,右手毫不犹豫地握住扇骨边缘一处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的装饰棱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划!

“嗤!”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千和疼得小脸一白,却咬紧牙关,将自己的鲜血,沿着扇骨的纹路,颤抖而用力地涂抹上去。殷红的血珠迅速被那温润的材质吸收,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久违的甘霖。

“求求你……帮帮我们……我的血都给你!把力量……把陶雪姐姐留给我的力量……全都用出来!救救大家!”她带着哭腔的祈愿,如同最虔诚的献祭。

五指扇骤然剧震!

不再是清冷的月华,扇面核心猛地迸发出一团混沌的、仿佛蕴含未明能量的灰色光芒!这光芒瞬间将千和的血液吸收殆尽,紧接着,扇骨上那些玄奥的纹路如同血管般鼓胀、发亮,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侵犯威严的气息冲天而起!

五指扇自主从千和手中挣脱,悬浮于空,扇面朝着安罗斯的方向猛然一扇!

没有风声,没有气浪,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边缘闪烁着诡异血芒的暗红色风刃,如同跨越空间般瞬间出现在安罗斯身侧!这道风刃的气息极其古怪,既有陶雪灵力的纯净基底,又混合了千和血液中某种未被激发的特质,更带上了一丝五指扇被血祭后释放的锋锐!

安罗斯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未祐那即将爆发的终极一击上,对这来自侧翼、气息迥异且速度诡异的攻击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预判延迟。

“噗嗤!”

暗红风刃精准地掠过他抬起格挡的手臂外侧,那足以抵挡寻常能量冲击的骨甲和浓缩的湮灭能量,竟被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一道寸许深的口子!暗红的、仿佛带有自我侵蚀特性的能量从伤口边缘向内渗透,虽不致命,却实实在在地破坏了他的能量运转节点,带来了清晰的痛楚和……惊讶。

他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意外”,投向那个被他视为无价值变量的小女孩。她的血,竟然能引动这种层次的攻击?

未祐的灵视捕捉到了安罗斯因受伤和分神而产生的、瞬息即逝的能量凝滞!她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神采,那是一种摒弃所有恐惧、犹豫甚至对自身存留眷恋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她不再维持自身摇摇欲坠的灵力护盾,反而主动将其彻底瓦解!所有残存的力量、燃烧生命换来的炽热灵力、连同灵魂深处那份“拯救”的坚定意志,化为两道洪流,分别疯狂灌入前方的本命护符与雉蛇之魂!

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如钩,猛地刺入自己因失血而更加苍白的右掌掌心!鲜血涌出,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她以掌心为符纸,以涌出的热血为朱砂,手指如铁笔,在翻涌的血肉中急速刻画!那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攻击或防御符咒,线条扭曲而古老,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指向明确的毁灭气息——「心血引·同归契」。这是一个以自身血肉灵魂为引,将目标与自己进行短暂强制“绑定”,共同承受某种终极冲击的禁忌符纹雏形!她要在最后一刻,确保安罗斯无处可逃!

前方,得到毫无保留灌注的雉蛇之魂,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嘹亮、最疯狂的咆哮!那咆哮声中,远古的凶性、被束缚的愤怒、以及与未祐赴死意志产生的悲壮共鸣彻底融合!它那在灰域中艰难挣扎的庞大身躯,猛然向内极致收缩,所有肆虐的黑色雷霆被强行收束,在体表镀上了一层致密如黑色金刚石、却又流淌着雷光的狰狞铠甲!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但凝练程度与爆发力呈几何级数攀升!

“轰隆!!”

它动了!顶着灰域力场恐怖的削弱,硬生生撞碎了粘稠的能量阻滞,像一颗被点燃的、不顾一切的黑色彗星,朝着安罗斯猛撞而去!巨口怒张,獠牙间黑雷浓缩如实质的毁灭核心!

几乎与雉蛇之魂同步,那枚承载了未祐本源与意志的本命护符,也发生了剧变。温润的白光尽数内敛,符体本身变得如同透明的水晶,内部却有无穷细密的金色光丝在疯狂窜动、编织,最终化为一枚极其复杂、不断旋转的微型金色光轮。这光轮没有浩大的声势,却散发着一种锁定根源、瓦解结构的奇异波动,紧随着雉蛇之魂,直射安罗斯胸膛。

面对这前后夹击、性质迥异却都危险至极的攻势,尤其是察觉到未祐掌心那正在成型的、令他本能感到极度不祥的血色符纹,安罗斯那绝对理性的战斗逻辑再次高速运转。

远程对轰,在灰域被部分突破、自身受创分神的情况下,风险激增。且对方明显在准备某种同归于尽的禁术。

最优解变更:近身压制,物理中断。

“滋啦!”

他周身的暗红能量沸腾到几乎化作液态,无数尖锐的骨刺如同活物般从关节、脊背、肩胛等部位暴突而出,让他瞬间化作一台布满死亡尖刺的杀戮机器。但他没有停留在原地硬接冲击,

脚下地面轰然炸裂!安罗斯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以近乎直线、快到模糊的速度,朝着未祐本人疾冲而去!

这个选择极其冷酷且有效:拉近距离,雉蛇之魂的庞大冲击反而会投鼠忌器,本命护符的锁定也可能因距离剧变和宿主成为“盾牌”而紊乱;最重要的是,他能直接打断或干扰未祐手中那令他不安的血符绘制!

数十米的距离在他爆发速度下几乎瞬息即至!缠绕湮灭之力的骨刃直指未祐的咽喉与绘制血符的左手,意图再明显不过,在最终碰撞发生前,先一步将威胁的源头,物理抹除。

未祐的瞳孔中,倒映着极速逼近的死亡锋芒,以及更远处那咆哮追来的黑色彗星与金色光轮。她掌心的血符还差最后几笔,而安罗斯的骨刃,已近在咫尺。

“还记得你告诉我的话吗?”未祐的声音混杂着血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与老友叙旧,“掌握敌人的动向……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话音未落,她脚下地面上那摊原本看似无序的鲜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骤然流动、蜿蜒,瞬间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闪烁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古老法阵!阵纹的核心,正对着她自己。

“轰!咔嚓!!!”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扭曲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酒店上空残余的防护屏障,贯穿了中央穹顶,劈在了安罗斯的身上。

安罗斯体表沸腾的暗红能量与狰狞骨刃,在这道诡异闪电下剧烈震颤、明灭不定,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整个躯体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连思维都仿佛凝滞的僵直状态,维持着一个进攻的姿态,却暂时动弹不得。

千和呆滞地握着五指扇,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未祐的声音,轻柔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千和,活下去。你就是希望……带着我那一份,活下去。长大,去吃好多好吃的,去坐过山车,去看大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而温暖的向往,以及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却从未有机会触碰的懵懂:“去……经历美好,去……恋爱。”

这近乎遗言的嘱托,伴随着那道劈落闪电的余威,也撕裂了战场边缘最后的屏障。

而这闪电也让另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未祐!!!”

一声嘶哑到几乎破音的狂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从大厅另一侧破碎的廊道入口处传来!

是余光!

他浑身衣物破烂不堪,布满擦伤和焦痕,脸上蒙面的布条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写满疲惫、焦灼,此刻更被眼前景象冲击得近乎扭曲的年轻脸庞。他刚刚从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废墟中拼死钻出,闯入大厅,看到的正是这令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灰暗诡异的力场中,安罗斯如同魔神屹立;雪梁叔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千和呆滞的握着五指扇,而未祐……他看到了未祐苍白如纸却平静决绝的脸。

更让他战栗的是未祐的心口正在流着血,余光能感觉到未祐身上那正在疯狂燃烧、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却璀璨到刺眼的生命之火,她在献祭自己!就在他眼前!

“不!停下!未祐!!!”余光什么也顾不上了,体内残存的所有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蓝色的电光不再精细操控,而是如同失控的雷暴般在他周身炸开,过载的电流刺激着他每一寸肌肉纤维,带来剧痛的同时也榨取出最后的力量。

余光像一道人形闪电,不顾一切地朝着未祐的方向猛冲过去!他要阻止她,哪怕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去中断那个仪式!

但距离,还有那残余力场的阻滞,无情地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和速度。

未祐的目光穿越混乱的能量湍流,与余光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对上了。那一瞬,她眼前仿佛闪过了许多人影:未摘,末摘,葛诺和那些同学,更是想起了死去的李美一家。

“鱼鱼,”她轻轻地,几乎是呢喃地说,嘴角甚至努力想勾起点点弧度,却只是让更多血流了出来,“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糟糕,充满了恶意,对不对?”

“别说傻话!!我能救你!我们都能活下去!!”余光嘶喊着,体内的电力终于在这不顾一切的冲刺中彻底耗尽,雷光骤然熄灭。但他凭借着最后的惯性,以及一股超越极限的意志,扑到了未祐的面前,伸手想要抓住她。

未祐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又带着了然的通透。她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安罗斯逐渐能够活动的身体。

她染血的手指微微一动,白玉手杖飞入余光怀中。

“接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余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千和……普通孩子,能美好的活下去,这个世界,或许……也没坏到无可救药,对吧?”

“不!不是这样!你也能有未来!”余光死死攥住手杖,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中的恐慌更加沸腾。他想把未祐拽离那个血阵,却发现她的双脚仿佛与阵法融为了一体。

就在这时“咯……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音传来。安罗斯身上那诡异的麻痹电光正在急速衰减,他眼中熄灭的暗红火焰重新燃起,尽管微弱,却更显冰冷疯狂。他扭动着逐渐恢复知觉的脖颈,骨刃摩擦,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未祐和余光。

最优解瞬间重算:仪式核心是那个女孩。但男孩持有那根麻烦的手杖,且情绪极不稳定,是优先清除的干扰项。攻击男孩,女孩必定分心救援,可趁其防御间隙,一击贯穿其心脏核心,彻底终结仪式。

思维电转间,安罗斯动了!麻痹的余韵让他动作略显滞涩,但杀意却更加凝练。他身形一矮,如同贴地疾行的血色毒蝎,骨刃并非直刺未祐,而是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辣地划向余光持杖的手腕与颈侧!这是逼退与重伤的双重算计。

未祐用尽最后的力气,合身撞开了余光!她娇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余光猛地推向侧后方千和的方向。

而她自己,则因这全力一撞,彻底暴露在了安罗斯随之而来的、真正的杀招之下。那柄调转方向、凝聚了安罗斯剩余全部湮灭之力、直刺她心口的苍白骨刃!刃尖未至,那纯粹的“终结”寒意已让她心脏几乎冻结。

在骨刃及体的最后一瞬,未祐染血的双唇翕动,发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为清晰坚定的指令,对象是那与她魂魄相系的存在:

“雉蛇!!”

她嘶声喊道,目光却温柔地投向被推开的余光和远处的千和。

“保护好他们……”

雉蛇之魂发出一声悲怆的嘶鸣,庞大身躯骤然回卷,巨口一张,极其轻柔地含住了地上昏迷的雪梁,用能量小心裹住他重伤的躯体;并叼起了千和衣服,将她安置在自己相对平稳的颈后;同时幽光一闪,那根被余光紧握的白玉手杖猛然震颤,杖身浮现的灵魂之链一声收紧,将耗尽力气、无法抗拒的余光瞬间拉到了它的身上!

雉蛇之魂已承载着三人,化作一道决绝的黑色流光,猛地撞破侧方早已不堪重负的墙壁,冲入了外面弥漫的夜色与混乱之中。

安罗斯的骨刃,已完全没入未祐的胸口。冰冷的、带着湮灭气息的刃尖,从她后背透出少许。鲜血顺着骨刃的沟槽汩汩涌出,滴落在缓缓转动的血色阵法上,每滴落一次,阵法的光芒就晦暗一分,却又奇异地……温暖一分。

未祐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她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染血的手,轻轻覆上了安罗斯持刃的手腕。她的掌心滚烫,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

“现在……”她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面具后那双冰蓝的瞳孔,“想起来什么了吗?”

安罗斯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回答。

因为就在骨刃刺穿未祐心脏、两人的生命通过这残酷的武器短暂相连的瞬间。

地上那以未祐之血绘制、以她生命为燃料的法阵,运转到了极致。并非攻击,而是……共鸣。阵法将她心中最后残留的、对生命炽热的眷恋,对同伴未竟的守护,对未曾体验过的平凡未来的微小憧憬……所有这些无法被理性量化的、被称为“希望”与“爱”的碎片,化为一道纯净到极致、温暖到刺痛灵魂的光,沿着骨刃这残酷的桥梁,逆流而上,狠狠地、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安罗斯心口扭曲的图案里。

“咔……咔嚓……”

面具碎了。

理性碎了。

而那些碎片之下,露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

面具碎裂,露出安罗斯苍白、年轻却布满痛苦的脸。那双冰蓝的眼眸中,理性消散,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以及……一滴迟来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泪水。

某个更深层、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传来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疑问:

“为什么……会记得流泪?”

他还没有答案。但理性告诉他,仪式可能还未完成!应该立刻清除这个女孩!

本能压过了残存的思考。几乎在泪水滴落的同一瞬,安罗斯身上残余的骨刺和刃锋再次不受控制地暴突、延长!

“噗!噗噗!”

更多的骨刃,从不同角度,残忍地刺穿了未祐已然残破的身躯,将她几乎钉在了半空。鲜血大片晕开,染红了她,也染红了他。

安罗斯看见了未祐眼中倒映出的自己,不是现在,而是某个更久远、更模糊的他曾失去的“人性”。

安罗斯心中泛起某种深切的悲哀与了然:“现在想起来也没用了,你已经没有以后了。”

“是啊……”未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答,仿佛在附和,又仿佛在叹息,“我已经……没有今后了。”

接着,她做出了最后一个、让安罗斯彻底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松开了覆在他手腕上的手,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插进自己心口的伤口,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混沌灰色、表面有灵魂虚影流转的不规则碑石!

“呃……!”安罗斯闷哼一声,感觉骨刃上传来的触感异常古怪。他想要抽回武器,却发现骨刃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通过骨刃连接过去的能量,正在被疯狂抽取、吞噬!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里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与此同时,安罗斯才猛然惊觉周围的异样。

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一圈圈深沉如墨的黑暗涟漪,正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吸收,现实仿佛都被微微扭曲。

而此刻,从这些黑暗涟漪的中心,如同打开了冥府之门,无数影影绰绰、半透明的虚影喷涌而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模糊,有的带着深深的怨念,有的却只有一片空茫的悲伤。它们无声地嘶吼,或静默地漂浮,密密麻麻,填满了大厅的每一寸空间。

灵魂的残骸。被这原始魂碑吸引而来,或因这惨烈的牺牲与强烈的情感共鸣而显现的……往昔之魂。

未祐的本命护符,那枚早已黯淡无光、近乎消散的符咒虚影,此刻如同归巢的倦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缓缓落下,最终轻轻地、彻底地烙印在了那混沌的原始魂碑之上。

符光与碑影交融,最后一丝属于未祐的清明意志,注入其中:“我放不下已经了解的小小的幸福。”

她把脸埋进安罗斯的胸口,用尽最后力气呢喃:

“真不想死啊……”

“轰隆隆隆!!!”

星空酒店主馆,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沙堡,由内而外、彻底撑破了!

承重柱断裂、楼板崩塌、墙体粉碎!华丽的装饰、精密的设备、璀璨的灯光,一切都在瞬间化为齑粉,被狂暴的能量乱流裹挟着抛向四面八方!刺目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巨响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疯狂膨胀的毁灭之景。

强光与轰鸣持续了数秒,才渐渐平息。

章节目录 156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