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来到幼儿园，余光简直以为自己踏入了某个圣诞主题的奇幻工坊。教室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小身影和节日的喧嚣。喷雪剂在玻璃窗上喷绘出歪歪扭扭的雪花图案，金银色的亮片被撒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孩子正兴奋地拉扯着拉炮，不过被老师制止了。

教室角落立起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稚气十足的装饰。一只憨态可掬的驯鹿布偶被安置在树下，周围铺着一团团洁白蓬松的棉花当作雪地。五彩斑斓的灯饰和吊环从天花板垂落，红色与绿色的垂帘将教室装点得格外喜庆。一幅绘有阿尔卑斯山脉风景的挂毯挂在墙上，旁边还有一个发条式的可动雪人人偶，正机械地挥舞着手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只巨大袜子，大到几乎能装下一个孩子。粗蜡烛插在小小的烛台上，虽然不会被点燃，却增添了浓浓的节日氛围。圣诞歌曲合集的CD正在播放着欢快的《Jingle Bells》，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温暖而热闹的气息。

日暮正站在教室中央，双手叉腰，满意地巡视着大家的劳动成果，活像个小小的总指挥。她看到余光进来，立刻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有道是：入境随俗，进了罗马城，就要像个罗马人；同样到了圣诞节，也要循着圣诞节的脚步走。世上没有人会讨厌别人帮自己庆生。基督先生见到我们如此期盼圣诞佳节，一定也会很开心！”

爱生正小心地调整着垂帘的褶皱，使其对称美观。她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甜美却总让人觉得另有深意的微笑接话道：“若是为了世界的安定，举办圣诞派对还只能算是小CASE吧。假如大家还能玩得很开心的话，就算翻遍我所有的大字典，也绝对翻不到‘抱怨’这两个字。”

“圣诞派对当然要盛大举行！”日暮小手一挥，颇有气势，但随即又有点遗憾地搓了搓下巴，“不过由于今年我们想到得太晚了，只能先隆重纪念基督先生的诞辰了。嗯！明年得提前规划，连释迦牟尼和穆罕默德的诞辰也一并庆祝才行。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余光听着这宏大的、跨越宗教的庆祝计划，忍不住插话：“干脆连摩尼教和拜火教的开山教祖诞辰也一并庆祝算了。”他想象着那些教祖被一群完全不是信徒的小豆丁们热热闹闹地庆祝生日的场面，补充道，“此时在云端上的他们，恐怕也会哭笑不得吧。”

他心里清楚，日暮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拿各家教祖的诞辰当作可以名正言顺热闹一下的理由而已。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这真的会引来什么天谴，拜托一定要精准惩罚日暮这个“主谋”就好，我充其量只是个被拉来“抬轿”的无辜路人。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千和抱着一大卷红色的彩纸跑过来，兴奋地喊道：“日暮！爱生！你们看这个可以用来做什么？”她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刚才玩喷雪时留下的白色泡沫，看起来格外可爱。

日暮立刻被新物资吸引，开始指挥如何用彩纸制作更大的圣诞袜。爱生则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小盒曲奇饼干，微笑着分发给周围忙碌的小伙伴们：“辛苦了，这是补充能量哦。”

教室里的节日气氛，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圣诞音乐的烘托下，变得愈发浓郁而真实。

而末法世家却没有一点欢乐的气氛。

法艺已从往日家主的深院搬出，回到了末欧早年居住的那处小院。看着末摘熟睡的小脸，法艺轻轻抚平女儿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眼神中的疲惫与锐利稍稍融化。

窗棂外，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刮擦声。没一会儿，“夫人，未摘小姐来了。”门外，手下压低声音的提醒打破了寂静。

法艺眸中的温情迅速敛去，恢复了那位新晋家老的冷静与疏离。她转身，步履无声却坚定地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里未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襦裙，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一丝难以化解的倔强。

“小姨。”未摘轻声问候，礼节周全。法艺在主位坐下，将一份密封的卷宗推向未摘：“你的试炼，已经决定了。沉渊谷，取回一块沉金矿原石。”

未摘没有去碰卷宗，目光直视法艺，清晰地说道：“我不需要他们末家的资助。”她的语气中带着分家子弟特有的、用自尊包裹起来的骄傲与疏远。

法艺看着她，眼前仿佛闪过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也是这般不肯低头。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未摘，”她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诚恳，“未家和法家，同是末法世家的分家，血脉同源，荣损与共。我们不能因为眼下的一些…龃龉，就让这千年维系的情分生了间隙，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走到未摘面前，目光深沉：“未家上下拥护你，便是在拥护我。如今家族正值多事之秋，风雨飘摇。主家的一些人…确实愈发专断，大长老的心思更是难测。他们何时真正将我们这些分家放在眼里过？”

未摘的指尖微微蜷缩，显然想起了分家在外门弟子们遭受的冷眼与资源克扣，那些不公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嘴唇抿紧，却没有反驳。

法艺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力量：“正因如此，我们未家与法家才更要紧紧抱在一起，共进退！唯有合力，方能在这漩涡中挣得一线生机，才能真正让家族变得更好，而不是在内斗中分崩离析。你明白吗，未摘？这不仅仅是一场试炼，更是一个信号。”

她将手按在那份卷宗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未摘：“沉渊谷，那地方不简单。取回‘沉金矿原石’，证明你的价值，这只是表面。更深层的…那里或许藏着能改变我们分家处境的东西，甚至关系到你末欧叔叔当年未能查清的某些真相。我们需要那份力量，未摘。”

未摘终于抬起眼，对上法艺深邃的目光。法艺微微颔首，声音里渗入一丝悠远而冷肃的意味：“很久以前，洪门、云鬼宗，与我们末法家三足鼎立，共筑‘原始上国’，签下《原始之约》，铸下三尊契约之鼎，制约三者不得相互征伐，且能调动国家之力。那时——”

她语气一顿，淡淡嗤笑：“元门？不过是洪门麾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仿佛勾勒着古老的纹路：“然而，原始历637年，元门之主背弃盟约，与当时野心勃勃的稻家勾结，甚至污染了洪门守护的契约之鼎……将一切都拖入了战争的泥潭。”

“这段历史我读过，”未摘语气平淡，“洪门覆灭，契约之鼎遗失，稻家鼎盛，改国名为稻国。”她对尘封的往事兴趣寥寥。

法艺却摇了摇头：“书上所写，并非全部真相。”看着兴致不高的未摘，法艺知道必须说出更深层的秘辛：“元门中途背叛了稻家，稻家被三大世家围剿，差点灭族，而元门则趁乱夺走了洪门的秘宝——自此，洪门沦为洪派，再不被《原始之约》承认。元门，反而成了新的契约背负者，有权分享原始上国的力量。”

未摘蹙眉：“等等……若按此说，击败原始上国的并非稻家？那如今执掌国家的为何又是稻家？”

“就在稻家濒临绝境时，一位自称‘环小姐’的神秘人出现了。”法艺声音转低，“她斩杀元门之主，助稻家登上国主之位，国度自此更名为稻国。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补全了《原始之约》，施加更严苛的制约——自此，心怀恶意者再难踏入稻家核心。她留下‘神裔虽衰，仍会永存。尔等好自为之’的箴言，便消失无踪。”

法艺的话让未摘无法理解：“怎么可能？这位环小姐到底是什么?神裔？神？稻家是神裔？那当初又怎会被我们逼至绝境？”

“无人知晓，”法艺目光幽深：“不过在此以后我们三大家族的人都无法再使用国家的力量了。她和稻家的身份我们无法肯定，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她宛如神明。”

未摘勾起了好奇心：“之后呢？”

法艺稍作停顿，见未摘已被吸引，继续道：“元门虽然在元门之主死后崩溃四散，但是洪派却因为不再受《原始之约》而开始兴风作浪。原始历650年，他们设计偷走了我们的‘原始魂碑’制造了恐怖的原始兽——世家大战，由此爆发。”

未摘恍然大悟：“我记得结果，书上说的是洪派和云鬼宗都战败了，原始兽被杀光了。最后是末法世家打赢了。”

“是惨胜，”法艺苦笑，“那场战斗打到了原始历677年，云鬼宗之主牺牲了自己，末法世家最终付出巨大代价，封印了原始兽魂，将原始魂碑夺回手中。”

“封印了原始兽魂？这不是挺好的……”未摘虽然不知道原始兽魂是什么，但是毕竟被封印了，她也不在乎了：“云鬼宗呢？为啥他们不算赢家？”

“因为他们的原始秘宝丢失了，所以他们也是输家。”

“原来如此。”未摘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法艺却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声音压得更低：“然而，就在那混乱的年代，有人发现了元门之主死前留下的疯狂手札！”法艺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上面潦草地写着：‘我已窥见世界真理！时间不够，她必除我，但吾魂将重临于世，带领尔等步入真理之起点！’”

未摘陷入沉默，法艺注视着她，缓缓道：“之后的历史你大抵知晓：原始历999年，稻家改元，新历1年至今……元门的幽灵始终徘徊不散。他们利用洪派的不甘，暗中滋长，图谋报复！他们觊觎魂碑、兽魂，更企图彻底撕毁《原始之约》！而沉渊谷中的沉金矿……”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如铁：“据你末欧叔叔生前推测，那矿石中蕴藏奇特之力，或许可干扰、甚至抵御《原始之约》的约束。这才是元门——甚至家族内部某些人——对那片山谷如此热衷的真正原因！”

“主家那些人，只盯着眼前的权力，甚至可能有人早已与元门暗通款曲！大长老此时让你去取那原石，绝非善意。”法艺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是这次的试炼，我们绝对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了你证明自己，为了我们分家争取话语权，更是为了阻止元门的阴谋，守护国家和家族来之不易的和平！”

未摘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一次简单的试炼背后，竟然牵扯出如此波澜壮阔又黑暗血腥的历史长卷，关乎着古老的盟约、邪恶的预言和可能席卷而来的巨大风暴，手中的卷宗仿佛瞬间变得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