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万圣节的喧嚣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欢愉后,便悄然破碎,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糖果甜香。幼儿园的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但某些沉淀下来的东西,却如同水底的淤泥,在暗流中悄然发酵。
葛诺依旧像只活力十足的小鸟,但偶尔,当她以为没人注意时,那明亮的眼睛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茫然。她胳膊上那块声称是“练武术”留下的膏药早已揭掉,但余光却在她弯腰捡橡皮时,无意间瞥见运动服袖口下缘露出一小片淡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色淤痕。那形状,绝不像磕碰。
“鱼鱼,看什么呢?”葛诺发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叽喳掩盖过去,“下午玩抓人游戏吗?”
余光收回目光,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他想起那个雨后的傍晚,葛诺家客厅里弥漫的消毒水混合着陈腐甜腥的气味,想起地下室那声沉闷得绝非风声的撞击,更想起葛诺父亲在李美提到“相同雕像”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那句带着诡异暗示的“要是有个伴儿就好了”,像冰冷的蛇信,时不时在他脑海里嘶嘶作响。
“好啊。”他面上应着,语气如常,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瞥见未祐正独自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对着阳光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划着什么,眉头微蹙。自从去过葛诺家,未祐似乎更沉默了,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未祐,”余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还在想葛诺家的事?”
未祐像是被惊醒的小鹿,身体微微一颤,看清是他才放松下来。她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那尊菩萨……还有那个房间……感觉……好冷。”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寒意。“特别是……李美说她家也有一个的时候……”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
余光的心沉了下去。未祐的“感觉”,绝非空穴来风。他想起糖芯关于失踪案的警告,以及她提到“目前没找到明确指向能力者的决定因素”时,那紧锁的眉头。如果……不是能力者作案呢?如果……是像葛诺父亲那样,利用某种“普通”却又诡异的东西……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余光撑开伞,看到李美正一个人站在屋檐下,小脸望着灰蒙蒙的天,有些无措。
“李美,一起走吧?”余光主动招呼。他记得她家离幼儿园不算近。
李美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钻到他的伞下:“谢谢余光!”她小心地保持着一点距离,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李美忽然小声说:“昨天……妈妈上晚班,我一个人回家,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对着家里的菩萨像说了好久的话……求它保佑妈妈平安,保佑……别让我一个人……”
又是菩萨像!余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状似无意地问:“你家的菩萨像,和葛诺家那个,真的很像吗?”
“嗯!”李美用力点头,“一模一样的!妈妈说,那个是很久以前,在老家,一个很灵的庙里请来的,保平安的。不过我们家的旧多了,底座都有点掉漆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从领口拉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这个也是和菩萨像一起请的,妈妈说戴着能辟邪。”
余光瞥了一眼那吊坠,花纹古朴简单,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他想起葛诺父亲拍照时,镜头曾极其隐蔽地扫过李美手腕上的红绳和胸前的这个吊坠。一个荒谬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他是不是在……确认什么“目标”?
“葛诺爸爸……好像也挺信这个的。”李美小声补充了一句,“上次去他家,他还特意问了我的手链呢。”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余光把伞往李美那边倾了倾,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余光的半边肩膀。他把李美安全送到她家那个略显破旧的出租屋楼下,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李美妈妈应该还没回来,窗户黑洞洞的。
雨,依旧固执地敲打着玻璃,将窗外的景致涂抹成一片连绵的灰。湿漉漉的寒意仿佛能透过墙壁渗进来。
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进教室,带着雨具的湿气。然而,李美的座位依旧空着,像一块突兀的空白。
“李美……还是没来?”千和的声音带着担忧,轻轻碰了碰未祐的手臂。
未祐望着那张空椅子,心头的不安像水底的苔藓般蔓延开来。“可能……雨一直下,感冒了?”她猜测着,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放学的铃声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响起,显得格外沉闷。余光背起书包,目光掠过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仿佛永不会放晴的天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胸口。昨天那种莫名的阴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在校门口略显拥挤的伞流中,他看到了千和和葛诺。葛诺正穿着小雨靴,故意用力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水花,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驱散雨天的烦闷。千和站在旁边,小心地撑着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着什么。
余光走近几步,听到千和轻柔的声音:“等雨停了,我们再去公园吧?说不定又能看到彩虹,找到彩虹尽头的宝藏呢!”
“嗯!说定了!”葛诺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短暂却明亮的笑容,仿佛真的看到了雨后的彩虹。
然而,第三天,情况变得更糟了。
不只李美没有来,就连一向活力十足的葛诺,她的座位也空着,她也可能是生病了,教室里一下子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滞重起来。一种无声的疑问在孩子们之间传递,窃窃私语像细小的涟漪,在课桌间扩散开来。
“李美还没好?”
“葛诺怎么也病了?”
“连着下雨,好多人感冒了吧……”
时间一点点滑向中午,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压抑。孩子们心不在焉地玩着玩具或画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两个空荡荡的角落。一种无形的焦躁,如同湿冷的雾气,悄然笼罩了整个教室。
就在这时,办公室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了教室门口——是李美的妈妈!
她头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吓人,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几乎是靠着门框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她绝望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教室里疯狂扫视,最终死死钉在李美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瞬间击溃了她,她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破碎的呜咽,身体顺着门框滑落下去。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室!老师们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搀扶住几乎崩溃的李美妈妈,将她带往办公室。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诉说从门缝里飘出来:
“……找了一整夜……派出所也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的小美……她不见了!!”
“绑架”这个可怕的字眼,像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孩子的心上。窃窃私语变成了惊恐的低呼,空气骤然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放学铃响得格外刺耳。日暮和爱生因为家离得远,先一步回家了。
未祐、余光和千和沉默地收拾好书包,一同走进依旧连绵的雨幕中。小小的身影在伞下显得格外单薄。
“李美……真的被……”千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那个可怕的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葛诺……今天也没来……”未祐喃喃自语,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一种强烈到让她指尖发冷的不安感攫住了心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太巧合了!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她猛地想起葛诺爸爸那张总是堆着温和笑容的脸,想起他看着李美时那种过分专注、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眼神,还有他对李美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异乎寻常的“兴趣”……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总藏着什么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的东西。
余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下沉!未祐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垮了他连日来积压的隐忧。
葛诺家那栋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光线不足、气氛压抑的房子;那声从幽深地下室传来的、沉闷得绝非风声的撞击;那混合着浓烈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霉味的气息;以及,葛诺父亲在李美天真地说出“我家也有这个菩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锐利精光……所有零碎、诡异的片段在此刻被恐惧的丝线疯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乎无法承受的可能!
“我们去看看葛诺!”余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成年人”的决断,“现在就去!”
三个小小的身影顶着冰冷的雨丝,步履匆匆地赶往葛诺家。刚走出街口,就看见佳奈正低着头,穿着雨靴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似乎也刚放学,一个人。
看到未祐他们行色匆匆,佳奈抬起头,好奇地问:“咦?你们去哪?雨这么大。”
“我们去看葛诺!”未祐立刻回答,脚步没停。
“去看葛诺?”佳奈小跑几步跟上,脸上露出困惑,“我又不认识她。她怎么了?”
未祐停下脚步,转过身,雨伞下的眼神异常明亮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焦急:“佳奈,一起去吧!葛诺她……她可能出事了!她今天没上学,李美也……也不见了!”提到李美,未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
未祐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佳奈的手。她的眼神异常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佳奈,一起去吧!葛诺她……她其实很需要朋友的。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有朋友在身边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尤其是在这种……让人害怕的时候。”她想起了日暮和爱生带给她的力量,那份“被需要”和“被守护”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说服佳奈的理由。
佳奈愣住了。她看着未祐眼中那份真诚和深藏的恐惧,又想起幼儿园有人失踪带来的恐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在她小小的胸膛里升起。
她想起了自己最憧憬的,偶尔会在梦中出现的女英雄。
运动会时,她们为了保护朋友敢直面合研那样的“怪物”,现在……另一个女孩可能遇到了危险,自己真的能袖手旁观吗?虽然不认识葛诺,但“朋友”这个词,在经历了运动会风波后,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好吧。”佳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落,“我跟你们去!多个人帮忙也好!不过,”她看了看四周,“葛诺家在哪啊?”
出于谨慎,以及想确认葛诺爸爸是否真的在家。余光先带大家回了趟自己家。
大家先是把书包和东西都放好后,就向葛诺家出发了。奶奶看到他们要出门,忧心忡忡地叮嘱:“下着雨呢,别乱跑了。”
余光安抚奶奶:“感觉一会儿雨就停了,我们打算去看看葛诺,她今天没有来幼儿园。”奶奶眉头皱得更深,担忧地絮叨起来:“你们去看小诺啊?我今天早上碰到她爸爸开车出去,急急忙忙的。他说小诺有点发烧,他在家照顾着呢,让我们别担心,也别过去,怕过了病气……”
奶奶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千和和佳奈稍微放松了些。但余光的心,却随着那句“开车出去”和“别过去”,猛地沉到了谷底:“奶奶,我们几个就看一下她,不会被传染的。”
在奶奶的唠叨下,余光等人出发了。
当他们再次来到葛诺家楼下,余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葛诺爸爸的车果然不在!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他超乎常人的听力,敏锐地捕捉到紧闭的门窗内,似乎传来不止一个人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
“咚咚咚!”余光用力敲门,手心全是冷汗。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房檐流下的水滴声,无情地敲打着地面。
“葛诺在里面吗?会不会出事了?我们进去看看吧!”未祐焦急地说。
“不行!”余光立刻阻止,声音压得极低,“情况不明,太危险了!我们得先报警……”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憔悴、眼神有些涣散的女人从屋内打开了门。她头发微乱,穿着居家的旧衣服,声音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你们找谁?我是……我是葛诺的妈妈。”
妈妈?!余光的血液瞬间凝固!葛诺明明亲口说过她“没有”妈妈!他立刻用最小的声音、最快的语速对其他三人说:“别信!葛诺没有妈妈!快走!”
然而,担心葛诺的念头压过了恐惧。未祐鼓起勇气问:“阿姨,葛诺在家吗?我们来看她。”
女人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在……在楼上呢。小诺,你同学来看你了!”她突然伸手抓住门框,力气大得指尖发白,仿佛在阻止孩子们离开。
楼梯口,葛诺出现了。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神躲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嗯……她……她真的是我妈妈。”葛诺的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余光的眼睛。
“可你以前不是说……”千和忍不住开口。
“以前是骗人的!”葛诺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妈妈的精神不太好。爸爸……爸爸不想让别人知道,怕别人笑话,所以……所以让我对外说妈妈去世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因为……因为以前……我弟弟死了……妈妈她……受了很大刺激……”
仿佛为了印证葛诺的话,那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狠狠打了葛诺胳膊一下!力道不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葛诺痛得缩了一下,却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小声说:“没……没事的,我……习惯了。”
葛诺那句带着哭腔的解释和那一声响亮的巴掌,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未祐、千和和佳奈心上。看着葛诺苍白的脸上强忍的痛楚,再看着眼前这位头发凌乱、眼神涣散、似乎被巨大悲伤摧毁的“母亲”。
孩子们心中原本的警惕和恐惧,瞬间被强烈的情感和不知所措取代。甚至对这位“可怜的母亲”产生了一丝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