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摆脱过渡厅那令人窒息的战斗，余光仿佛还能听见身后日暮的咆哮与爱生冷静指令的回响。他将最危险的敌人留给了她们，就是为了救出剩下的人。
冰冷的警报红光在空旷的廊道里固执地闪烁。余光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几乎要盖过远处传来的能量爆鸣。
现在到处都是警报声，应该是坍塌导致多处地方的警报出了问题。余光已经无法判断哪里是最初的警报声了。
“我必须冷静下来，不然什么事都无法顺利的进行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制着身体本能产生的颤抖。
先去坍塌的地点看看。那里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应该会有很多人都被吸引过去了。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窜过去，而是立刻钻进了旁边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替换的床单被套，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他反手轻轻锁上门，将自己置于一片短暂的黑暗与寂静中。
“必须找到未祐她们，我们优先是撤离，只要找到她们就不需要继续鏖战了。”
余光思考着自己的位置，现在位于主馆东翼，连接宴会区与客房部的过渡带。不能贸然向坍塌地区前进，一路上要是遇到过多的敌人，自己被抓住就得不偿失了。
后勤专用通风管道系统，这种管道井的检修口设置在相对隐蔽的杂物间或设备间内。
随后，他找到目标——隐藏在布草间墙壁上的一个方形检修口，他如同游鱼般滑入了黑暗的管道中。
他避开主通道，在警报红光与阴影交织的管道迷宫中穿行。
越靠近坍塌的方向，越是能听到有人活动的动静，不知道是逃跑的人，还是去坍塌点帮忙的人。
空气中的异常气味就越发明显，刺鼻的烟尘味、焦糊的臭氧味，还有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烧灼的气味。而越是接近，震动也变得更加频繁和杂乱，不再是那种规律的机械运转感，而是结构失稳的呻吟。
终于，当他推开一扇因变形而快脱落的格栅，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曾经宏伟的半球形观景台，如今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向夜空张开的巨大豁口。断裂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狰狞地扭曲着，指向天空。
破碎的强化玻璃如同瀑布般从边缘垂下，在红色警报灯下反射着血一样的光。楼板大面积坍塌，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斜坡，里面堆积着混凝土碎块、扭曲的管道、以及各种无法辨认的装饰残骸。冰冷的山风毫无阻碍地倒灌进来，吹起漫天尘埃，却吹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毁灭与悲伤的气息。
这里，就是灾难的中心。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种程度的战斗，应该不是未祐。”余光喃喃自语，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微不可闻。他强迫自己冷静，但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不敢贸然深入那片极不稳定的废墟斜坡，而是沿着相对稳固的边缘地带，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寸裸露的钢筋、每一块碎裂的混凝土，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余光在瓦砾中瞥见一抹淡色的衣角，心中一颤，这是未祐或者陶雪的衣服？他冲过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块被扯碎的窗帘，颜色被灰尘覆盖而已。
在靠近原本观景台中心区域、一块翘起的、烧灼痕迹特别严重的金属板边缘，他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他蹲下身，拨开浮尘，看到了一枚约指甲盖大小、通体焦黑、边缘碎裂的玉片残骸。它几乎与焦糊的地面融为一体，但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令人灵魂不适的波动。
他将这枚焦黑的残骸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火烫。
继续向前，在几根交错断裂的管道下方，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头骨，看着大小就是成年人的碎骨，它孤零零地躺在瓦砾中，表面上散发着诡异的黑气，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而就在头骨不远处，还有一小片被撕裂的、质地轻柔的衣角，颜色是陶雪常穿的淡雅之色，此刻却浸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紧紧黏在一块尖锐的水泥棱角上。
余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跪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搅，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那冰冷的衣角，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温暖。
“陶雪姐姐……”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悲痛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总是温柔坚定、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保护大家的陶雪姐姐，难道真的……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染血的衣角，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起。这是证据，是陶雪曾经在此奋战的证明，也是……他不敢深想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风拂过他的耳畔，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暖的气息——是错觉吗？
他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废墟上空盘旋的、冰冷的夜风。
如果陶雪曾在这里战斗过，那千和与未祐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
余光强打精神，准备继续寻找千和与未祐的线索时，他体内那微弱的电流感应，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在那片坍塌核心区域的正下方，那片虚无的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纯净”的能量残留。它与周围肆虐的蚀灵邪咒的污秽、以及建筑材料的混沌能量格格不入，仿佛暴风雨后最后一缕穿透乌云的月光，带着一种悲伤而高洁的意味。
这？这是陶雪的力量残留吗？还是说是她的灵魂残片？
余光强忍着心痛，集中精神追踪那丝微弱的感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废墟斜坡深处，一块半悬空的、巨大的断裂横梁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被结构勉强支撑出的狭小空间。
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结构的稳定性，深吸一口气，开始冒险向下攀爬。他避开松动的碎石，抓住裸露的钢筋，一点点向那个方向靠近。
越靠近，那股纯净而悲伤的能量残留就越发清晰。同时，他也闻到了更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仿佛灵魂燃烧殆尽后的虚无气息。
终于，他爬到了那个狭小空间的边缘。借着外面闪烁的警报红光，他看到了那里悬浮着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随时可能熄灭的淡蓝色光粒。那光粒微小如尘，却顽强地散发着与周围污秽截然不同的纯净气息。
是陶雪的元婴残烬！她竟然在肉身重创、灵魂近乎燃烧殆尽的情况下，还留下了一丝最本源的印记，没有彻底湮灭！
余光屏住呼吸，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滚烫的泪水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废墟上。
陶雪姐姐没有完全消失！她还留下了一点什么！
但这发现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更深的刺痛与愤怒。她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才守护住了这最后一点微光？千和呢？千和是否安全逃离？
他跪在陶雪的“身边”，看着那点微弱的蓝光，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就在这时，那点微弱的蓝光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股微弱到极致、却直接传入他脑海的意念流淌而过：
“千和……就拜托你们了……”
“对不起……最后……没能和大家……一起回去……”
寂静。
只剩下风声，和余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这是……告别。是陶雪姐姐最后留下的“灵魂回响”。
“啊……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无法控制的、混合着悲痛与愤怒的低吼，从余光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不再压抑，任由泪水奔涌。
余光明白了，陶雪姐姐最后的意识，在彻底沉眠前，将守护同伴的责任，传递给了他。
毕竟不是真的孩子，她和自己是一样的……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颤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悲伤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冰冷的决意。
“我们一定会带千和回家。”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一字一顿地立下誓言。“我保证。”
然后，他毅然转身，开始向上攀爬。
他知道，他现在肩负着什么。他找到了陶雪，确认了最坏的消息，也接过了最后的嘱托。
陶雪姐姐不在了，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里，但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凝固下来。
至少他能确定千和还活着。
这个念头成了黑暗中的唯一灯塔。必须找到她和未祐。现在，立刻！
他脑海中迅速规划着路线。未祐手表最后发出的信号位置，离这片坍塌区并不远，大概率是在坍塌前掉落的。那里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未祐逃脱时留下的唯一线索。
必须去。
他再次潜入阴影，动作比之前更加迅捷，也更加沉默。悲痛没有让他迟钝，反而像一把磨刀石，将他的警惕和决绝磨得锋利。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救援而移动，更像是为了完成一个誓言，一个对陶雪姐姐，也是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通往信号源区域的廊道相对完整，但空气中能量的残渣和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果然，在拐过一个满是裂纹的承重柱时，他撞上了一队正在设置临时能量封锁的元门执法者，一共三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他。
“又一个漏网的小老鼠！”为首那人狞笑着，手中的能量短刃亮起不祥的灰光。
若是之前的余光，或许会选择周旋，寻找最省力的方式突破。但此刻，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一句废话。
在那人话音未落之际，余光已如一道贴地疾影猛冲过去！他的双眼因之前的泪水还有些发红，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电光。
“噼啪！”
他没有试图控制威力或追求精准，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前所未有的蓝色电弧如同挣脱束缚的雷蟒，悍然射出！电弧并非一道直线，而是在空中猛地炸开，化作无数跳跃、鞭挞的电蛇，瞬间覆盖了前方整个区域！
“什么？！”
那三名执法者完全没料到这个看似精疲力尽的孩子一上来就是如此不顾消耗、范围巨大的攻击！仓促间撑起的灰暗护盾在狂暴的电蛇冲击下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瞬间布满了裂纹。电弧带来的不仅仅是能量冲击，更有强烈的麻痹效果，让他们的动作瞬间僵直。
为首的执法者身材高大最先恢复，他看余光靠近，手中能量短刃亮起灰光，挥刃横斩！，余光猛地一个贴地滑铲，险之又险地从对方胯下的空档钻过！这完全出乎成年人战斗常识的动作，让高大执法者一愣。
而余光在滑过其身后的瞬间，右腿如同蝎子摆尾，精准地向上猛地一蹬！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高大执法者的腿窝处。他本就因前冲斩击而重心前倾，此刻膝窝受袭，下盘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而他前方，正是另一名双腿还没有恢复行动，只能先在双手掌心凝聚着灰暗能量、准备发射蚀灵冲击的同伴！
“小心！”第三名执法者惊呼，但已来不及。
“噗嗤！”
高大执法者收势不及，灰光短刃径直刺入了同伴凝聚能量的手臂！蚀灵能量瞬间反噬，那倒霉的执法者惨叫一声，手臂上灰光乱窜，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倒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一瞬间，三去其一，高大执法者又惊又怒，刚稳住身形，余光已经如同灵猴般攀上了旁边一个半塌的装饰柜，借力高高跃起，不是攻击他的头部，而是扑向他的后背！
“滚下来！”高大执法者反手去抓。
但余光的目标本就不是稳固骑乘。他在对方抓住自己脚踝前，双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对方粗壮的手臂，身体利用重力猛地向下一沉！
“呃！”高大执法者手臂被一股巧劲拉扯，身体不由得向前倾斜。
就是现在！余光双脚落地，瞬间将那只被缠住的手臂扛在肩上，全身力量爆发，高大的执法者身体前倾，手臂被余光反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伴随着高大执法者凄厉的惨叫，他的肩关节在巨大的扭转力下瞬间脱臼！整条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捂着肩膀踉跄后退，额头冷汗涔淋，暂时失去了大部分威胁。
电光火石间三去其二，最后一名执法者终于能动了，他手持短刃从侧面猛刺而来！刃尖直指余光因施展关节技而暴露的腰肋！
余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无法完全躲闪。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没有试图后退，反而迎着刺来的短刃，将体内剩余的所有能量，毫无保留地压缩、凝聚于右拳之上！
滋啦！
刺眼的蓝色电光瞬间爆发，将他整个右拳包裹，发出如同千只鸟儿齐鸣的爆响！拳头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他没有闪避，而是以攻对攻！
在短刃即将及体的刹那，他的“雷光拳”后发先至，悍然轰击在短刃的侧面！
“轰！！！”
剧烈的能量爆炸在狭窄的廊道中迸发！蓝色的电蛇与灰暗的蚀灵能量疯狂对冲、湮灭。
执法者手中的短刃应声而碎！巨大的电流顺着断裂的武器传入他的手臂，他整条胳膊瞬间麻痹，胸口气血翻涌，他失去了意识。
战斗结束。
余光单膝跪地，用拳头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灰尘从下巴滴落。刚才的爆发几乎抽空了他。他看了一眼脱臼者惊恐的眼神和地上呻吟的同伴，没有补刀，只是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向前。
余光最终在一条偏僻走廊的尽头，一个消防栓箱侧面的阴影缝隙里，摸到了那块冰冷的、屏幕早已碎裂的儿童手表。
是未祐的。
手表孤零零地藏在这里，上面没有血迹，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很可能是未祐在被带走途中，或是挣脱后，情急之下塞进去的，希望它能成为路标。
他紧紧攥着手表，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他的手心。找到了线索，但未祐和千和依旧下落不明。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焦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悠扬的铃铛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远处隐约的警报和风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这并非错觉。
那声音空灵、洁净，与这片充满毁灭、血腥和能量残渣的战场格格不入。它不属于酒店的任何警报系统，铃声一声比一声清晰，空灵的铃铛声，穿透了一切杂音，清晰传来，然后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