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神京来人
金陵城外,一支车队正缓缓驶向城中。
车厢内,一位青年恭敬地对身着青锦华服的公子禀告:“公子,距金陵城尚有二十里。”
青袍公子端坐车中,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沉稳地置于膝上。面容虽平静无澜,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迫人的威严,令人望之生畏,不敢有丝毫懈怠。
公子微微颔首,目光穿透车窗,投向远方朦胧的城影,语气淡然却隐含一丝期盼:“知道了,照常行进,不必赶急。”
暮色渐沉,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晚风中起伏,远处城郭的轮廓于薄暮中愈见清晰,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出金陵繁华的一隅。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衬得车内格外静谧。青年垂手侍立一旁,目光偶尔掠过公子沉静的侧脸,不敢多言。
公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目光虽落向窗外,思绪却似已飘向城内。他指尖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那玉质在昏暗中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青年注意到这细微举动,心知公子此行绝非寻常游历。
“金陵城近来,颇热闹。”公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车厢的沉寂,仿佛只是漫不经心一提。
青年立即躬身,谨慎答道:“是,公子。听闻楚氏重工近日推出一种新型机械臂,在本地商界引发震动,李家压铸车间已率先采购,反响甚佳。”他简明扼要汇报了近期探得的重要消息,点到即止,未敢妄加评论。
“哦?楚氏……”公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拖,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车厢内光线昏暗,辨不清他眼底神色,只觉那目光似能穿透车壁,直指金陵城深处。
青年屏息,静待指示。
公子却不再言语,只重新阖上眼帘,仿佛方才的对话不过是旅途中的一点消遣。
车厢内重归寂静,唯有车轮滚动声,平稳地驶向那座灯火渐盛的城池。
这队人马乃是苗若兰生母南兰遣来,为女儿送上生辰贺礼。往年通常乘火车而来,今年却不知为何改为驱车前来。
南兰之母与熙平侯夫人乃闺中密友,故南兰自幼便与侯府嫡子田归农一同长大。然熙平侯认为两家门第不匹,拒不应允田归农迎娶南兰。
为拆散二人,他特意将南兰之父调任南方。南兰无可奈何,只得伤心随父南行。
途中,他们一家不幸遭遇乱匪,全家罹难,唯南兰幸免,为苗人凤所救。南兰无处可去,最终委身于苗人凤。
数年后,田归农承袭熙平侯爵位,仍对南兰念念不忘。他一路寻访,终得重逢。
两人悲喜交集。南兰当即不顾一切,抛下丈夫与女儿,执意与苗人凤和离,任凭苗人凤如何挽回亦无用。
和离后,南兰嫁与熙平侯田归农,成为侯府主母。虽然后来生下田砚泽与田砚辰,却始终思念女儿苗若兰。
十年前,南兰难忍相思,与田归农携田砚泽、田砚辰来过金陵一次,与苗若兰相聚。
此后年年,纵使南兰本人无法亲至,女儿生辰时她必派人送来礼物,苗人凤亦从未阻拦。
车中青年,正是苗若兰同母胞弟田砚泽。此行名义上为姐姐送生辰礼,实则是陪同这位公子南下。
车轮辘辘,终入金陵城。
车轮碾过路面,在暮色渐深的城中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人声渐起,与方才城郊的静谧迥然不同。车帘缝隙间,透入流光溢彩的街景和行人匆匆身影。
田砚泽见公子目光沉静扫视窗外,轻声请示:“公子,是先寻客栈下榻,还是径直前往苗府?”
青袍公子并未即刻作答,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温润青玉扳指,目光在阑珊灯火处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不急。苗府那边,依礼数明日递帖拜会便是。”他略作停顿,声音辨不出情绪,“倒是这楚氏重工……李家压铸车间的机械臂,当真解决了高温搬运之难?”
田砚泽心头一凛,知公子对那机械臂上了心,忙将所知细节悉数道出:“回公子,据探报,那机械臂在李家压铸车间运转极佳,可耐受六百摄氏度高温铸件抓取,动作精准流畅,替代高危人工,效率提升显著。李家一次便购下五台,足见其价值。楚家那位大小姐楚锦瑟,确系此道奇才。”
“楚锦瑟……”公子低声复述此名,似在唇齿间掂量其分量。昏暗中,他嘴角仿佛牵起一丝极淡弧度,转瞬即逝。“能让李家那老狐狸如此痛快,又令顾家暗中窥伺的,岂是凡物。明日,你且去探探,这楚氏重工坐落何方,那机械臂,又是何等模样。”
“是,公子。”田砚泽恭声领命,心中却暗自揣度公子此行真意。送生辰礼固是名目,然这位来自神京的贵人,显然对金陵城新崛起的这股力量——尤其是那位楚家小姐及其手中技术——更富兴趣。
车厢内再度安静下来,唯余车外喧嚣隔着锦帘隐隐传来。
田砚泽领命后,次日一早便乔装成有意采购设备的商人,带着两名精干随从,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前往楚氏重工。
车窗外,金陵城晨光熹微,早市初开,沿街摊贩吆喝声渐起,热气从蒸笼与炉灶间氤氲升腾。街巷间人流如织,他倚窗静望,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明:此番探查,既要摸清机械臂真实性能与楚家虚实,又绝不可暴露身份,须得步步为营,言谈间不露半分破绽。
抵达楚氏重工厂区外,田砚泽推门下车,整了整身上那件深灰色细缎长衫。只见厂区围墙高耸,电动铁门缓缓开合,货车进出频繁,车身上皆印着“楚氏重工”四个苍劲大字。他暗自颔首,对楚家产业规模又添几分认知,随即敛容收神,领着随从步入接待大厅。
厅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悬挂着各类资质证书与专利证明。田砚泽走向前台,对接待员客气道:“劳烦通报,在下姓陈,乃城南机械厂代表。听闻贵厂新出机械臂性能卓绝,特来了解详情,有意采购数台用于车间生产。”接待员见他衣着考究、谈吐从容,不敢怠慢,立时接通内线电话。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色西装、手持文件夹的中年男子快步迎来,笑容可掬:“陈先生您好,在下张启明,负责机械臂销售对接。久候大驾,您这边请——”他侧身引路,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先去展厅看样品,再为您详述技术参数。”
田砚泽不动声色与之握手,随其穿过长廊步入展厅。展厅内灯光聚焦,一台银灰色机械臂立于中央展示台,正无声地演示抓取、搬运、放置金属工件的流程。其臂身线条流畅,关节转动时几乎无噪,末端执行器精准开合,动作行云流水,无一毫偏差。
田砚泽目光如炬,紧盯机械臂关节结构与电机驱动部位,心中默记——其响应速度与运行平稳度,确远超市面上寻常设备,甚至媲美部分洋货。
“此为我司第三代半自动化机械臂,”张经理手持激光笔点向关键部件,“重复定位精度可达±0.005毫米,最大负载五十公斤,耐受六百摄氏度高温环境,适配各类机床与生产线。安装调试仅需三日,已有十余家厂商投入使用。”他语气自豪,又补了一句,“城南李家压铸车间上月采购五台,如今产量提升三成,工人再无烫伤之虞。”
田砚泽故作惊叹,上前伸手轻触机械臂外壳,指尖传来冷硬金属质感。他沉吟片刻,问道:“张经理,这机械臂核心部件——譬如伺服电机与控制器,可是贵司自主研发?后续若出现故障,维修是否便利?”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技术根源,试探楚家底细。
张经理笑容未减,语气却微不可察地收紧:“核心技术由我家大小姐亲自带队攻关,核心配件则来自长期合作的可靠供应商,品质绝对稳定。售后方面,我们提供两年质保。”他答得流畅,却巧妙避开了具体技术细节,只强调合作保障。
田砚泽心下了然,知再问亦难获真章,便转而笑谈采购数量与交货周期,佯作对合作极有兴趣。
张经理见其似有大批采购意向,愈发殷勤,详述批量优惠与付款方式,并主动提议:“若您方便,我可带您前往生产车间,实地观摩机械臂在流水线上的应用。”
田砚泽从善如流,随其深入厂区。车间内热浪扑面,机器轰鸣不绝于耳。只见数台机械臂正于高温炉旁作业,稳稳抓取通红的铸件,移载至冷却区,动作精准无虞。
一旁工人仅需在控制屏前监控数据,再无昔日挥汗如雨、险象环生之状。田砚泽凝神细察,默记下机械臂工作周期、接口兼容性乃至操作界面布局——如此设计,显然意在降低工人学习门槛,便于快速推广。
离了楚氏重工,田砚泽手中已多了一份精装产品手册与报价单。坐回车内,他面上商人式的热络笑意顷刻褪尽,转为沉肃。随从低声问道:“公子,这机械臂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非同小可。”田砚泽截断话头,眸色深冷,“技术成熟度远超预期,适配性极强,楚锦瑟确非纸上谈兵之辈。李家购入五台恐仅是试水,一旦口碑传开,金陵乃至江南制造业必纷纷效仿。若楚家借此垄断技术标准,产业格局必将颠覆。”
他指尖轻叩膝上那份报价单,声线压得更低:“然其命门,恰在于核心控制器倚赖外供——名为‘白鸽半导体’的供应商。此乃楚家战略软肋,亦是我辈破局之钥。须即刻回禀公子,并彻查此白鸽背景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