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宗师宴

苗人凤的宗师宴定于午间举行。天色初亮，晨雾未散，楚沐颜便已到了胡一刀住处。只见院中众人早已起身，正整理衣冠、备办贺礼，一派忙碌景象。待一切准备妥当，胡一刀领着数名弟子与楚沐颜一道，朝苗府方向行去。

苗府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苗人凤的外甥狄云担任典仪，身着新衣，笑容满面地立于大门右侧迎候各方宾客，一边寒暄，一边指挥侍从接待签到、收受贺礼。

舅舅突破至真气境，成为一代宗师，膝下又无子，狄云这外甥便如同半个儿子，此刻自是满面春风，心中满是家族荣光之喜。

门前车马络绎，不少受邀前来的宗师亲传弟子相继抵达。他们虽身份尊贵、举止不凡，但一见狄云站立迎宾之位，眼中仍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无论如何，亲传弟子终究隔着一层，哪比得上这“半子”之位亲近体己。

楚沐颜随众人迈入府门，目光掠过签到处，忽然一眼瞧见了个熟悉身影——李景行竟正充任司礼，手执礼单，高声唱诵贺礼名目，声音清朗，姿态倒也似模似样。她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这几日总不见他人影，消息也不回，原来是跑到这里帮忙来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李景行刚念完一份厚礼，抬头正好看见楚沐颜，脸上顿时绽出笑意，朗声道：“沐颜，你也到了！”

“你怎会在此处做事？”楚沐颜语气中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疑惑。

“苗宗师府中人事繁忙，缺个声音亮、仪态好的司礼。王宛如知晓后便邀我前来帮忙，说是正好趁此机会，在宗师面前留个印象。”李景行说着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想着……总是有益无害。”

“所以这几日你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在忙这个？”

“正是。前些时日你也在为楚家事忙碌，我见插不上手，便抽空过来搭一把。本想告知你，又怕你说我凑热闹……”

“那你为何不来我家帮忙？”楚沐颜挑眉追问，话音未落，身旁的胡飞狐已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声提醒：“沐颜，注意场合。”

楚沐颜倏然收声，四下一瞥，果然已有几道目光悄然投来，其中不乏好奇与打量。她脸颊微热，正了正神色。

恰在此时，王宛如步履轻快地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衣裙，更衬得人清丽如玉。她先是对楚沐颜嫣然一笑，说道：“楚沐颜，你可算来了。”

随后转向李景行，眼波流转，语气体贴：“我也是想着，表哥对金陵城中勋贵更熟稔，唱名迎客也更显郑重，便特地与小姑商量，请他前来相助。楚沐颜，你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楚沐颜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脸上却勉强挽出一缕笑。

“我也是为表哥前程考虑。”王宛如笑容不变，声音温婉，“趁今日良机在老师面前露露脸，若得他老人家一句夸奖，说不定往后真有机会也拜入老师门下呢。”

李景行见状，悄悄轻拉了下楚沐颜的袖口，低声解释道：“沐颜，我确实有此意。你们都已拜入宗师门下，我总不能一直落后……总要奋力赶上你的脚步才是。”

楚沐颜满腔怒火憋在胸口，发泄不出也咽不下去，只觉得一阵酸楚直冲眼底，又被她强行抑住。

恰逢此时，门外一阵喧哗，王维扬宗师携弟子应邀前来道贺，声如洪钟、步若沉松，场面一时更为热闹。

楚沐颜不便在今日生事，只得强压情绪，暂时退在一旁等候，打算等王维扬寒暄完毕入场后，私下与李景行一谈，请他宴会后送她回家，途中定要与他细细理论分明。

就在这时，顾凌云忽然自人群中穿出，含笑上前招呼：“楚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语声清亮，一双眸子却敏锐地扫过李景行、王宛如和楚沐颜三人，最后停在楚沐颜微红的眼角，语气转而带着几分试探：“你们这是怎么了？”

楚沐颜闻此言，知他不便明说却已看出端倪，更觉不好意思继续纠缠。她心想着稍后总有机会再与李景行沟通，此刻不宜将事闹大，只能愤愤地瞪了李景行一眼，目光如刀似刃，却也未理会顾凌云，径自转身，随同早已等候在旁的师兄胡飞狐步入场内。

胡飞狐见她愿随自己入内，暗中松一口气，低声劝道：“沐颜，今日是宗师宴，各方高人皆在席中，你可千万忍耐些，别惹出什么麻烦，既丢自己的脸，又惹苗宗师不快。”

楚沐颜默不作声，只紧抿着唇，步伐却并未迟疑。

顾凌云仍立于原处，瞧了瞧留下的李景行与王宛如两人，又望了望远去的那道背影，不由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悠然举步，徐缓步入宴厅之中。

王宛如疑惑地凝视着顾凌云，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的光芒。她心想，顾凌云为何这么早就开始追求起楚沐颜来了？

在前世的记忆中，似乎是在两年后才隐约听说他们的关系出现了异样，而今生却一切都提前了，仿佛命运的轨迹被无形之手拨动。这一世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安，不知是否是楚锦瑟的出现搅乱了原本的节奏。

这些日子，王宛如特意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楚锦瑟的消息，却毫无收获。似乎楚锦瑟只是楚家培养的一名技术人员，专注于某些隐秘的技艺。

相比之下，楚沐颜拜了胡一刀为师，在楚家备受瞩目和重视。王宛如不禁怀疑，楚锦瑟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或是自己前世的记忆有误。

她又同情地看了看李景行，心中涌起一股怜悯。这顶绿帽子竟要提前两年戴上，李景行却还浑然不觉，依旧对楚沐颜一片痴心。

前世里，李景行因这段感情受尽屈辱，今生若再不干预，只怕悲剧重演。

不过这样也好，王宛如暗忖，等有机会在老师面前求情，再拉上师兄狄云和苗若兰一起，众人合力请老师收李景行为亲传弟子。

老师一向看重天赋和心性，李景行虽不擅言辞，但资质不俗，非常适合苗家剑法，想必能得老师青睐。如此一来，李景行便能避开那对阴险之人的算计，走上不同的道路。

宗师宴会上，胡一刀和王维扬的弟子们意外地同坐一席。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气氛十分热烈。顾凌云数次尝试与楚沐颜交谈，他轻声道出问候，甚至提及往日趣事，她却置若罔闻，目光始终游移在人群中，只专注寻找时机与李景行搭话，心中盘算着如何避开众人耳目。

但当日宾客云集，李景行作为司礼，忙得无暇分身，而王宛如又寸步不离地伴随左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楚沐颜几次欲上前，皆被他人打断，只得暗自咬牙。

直到宴会落幕，宾客纷纷告辞，楚沐颜仍未能得偿所愿，眼见李景行仍在忙碌，她只得怒冲冲随师傅师兄离去，心中怒火愈燃愈烈，如野火燎原般难以平息。

一旁顾凌云悄然观察楚沐颜，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脸上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指尖轻叩桌面，低声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已洞察这三者间的关联，只需在暗处稍作挑拨，便能迅速引发冲突，之后逐步靠近，趁隙而入。届时还能在楚家与李家之间埋下隐患，顾家便有机可乘。

他决定返回后仔细思量，如何隐秘地暗中煽动，此事必须极度谨慎与低调，否则若被察觉，纵使成功促成楚沐颜和李景行解除婚约，他也将一无所获。

参加宴席的宾客都已离去，唯有苗人凤的家人、弟子和雇佣的帮手仍在清理现场。

苗人凤对王宛如的表哥李景行印象颇佳，认为其讷于言而敏于行，于是特意上前勉励了几句。

王宛如思忖着，今日便开口让表哥拜师太过急功近利，不如稍等，找机会与师兄、苗若兰一同请求老师收徒。毕竟根据上一世的经历，老师即将赴江左武道大学任教，必然要招收弟子。

反正收谁都一样？既然表哥已得老师青睐，她便助表哥顺水推舟，想必老师也习以为常了。

王宛如近来那股自来熟的劲头让苗人凤连连败退，短短时日里，她不仅与苗若兰亲近如姐妹，连一向含蓄内敛的妹妹苗月鸾和少言沉稳的外甥狄云，都纷纷对她赞不绝口。

这丫头笑语盈盈、眉眼灵动，不论见面熟不熟，几句话便能叫人放下心防，真不知是怎样的人家，才养得出如此伶俐又讨喜的姑娘。

如今苗人凤一见王宛如就头疼，她一来，府上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偏偏谁都觉得好。她这边递上新做的糕点，那边讲起外头的趣闻，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坎上。

苗人凤虽想端出长辈的威严说几句，却总被她一句软绵绵的“师傅”喊得没脾气，更不敢当真责骂——家中老小早已全是她的拥趸，她踏入苗府便如回到自家般从容自在，倒显得苗人凤才像是那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