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凌云的推动
顾凌云身处家中,那柄刚沾染过鲜血的软剑已被细致地拭净血迹,如今静静躺在铺着墨绿色锦缎的长盒之中。
他斜倚在窗边的沉香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棋子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擂台上李景行那不甘的眼神、回廊深处楚沐颜复杂的目光,以及王宛如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神情,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一遍遍掠过。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被他牢牢刻在心底,成为推演局势的重要筹码。
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宛若水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晕开。
李景行胸前的血痕,王宛如失控的敌意,楚沐颜眼中因裂痕加深而生的冰冷……一切都如棋盘上的落子,分毫不差。
他早已将每个人的性情、软肋与欲望揣摩透彻,今日种种,不过是按着他写就的剧本一字一句上演。
李景行的狼狈,不仅是他剑术的胜利,更是他精心布局下,撬动楚、李、王三家微妙平衡的一记重锤。
这一锤,既要敲得响亮,又要落得精准,方能激起他想要的涟漪。李世石那般看重颜面与利益的人,反应想必不会令他失望。
“公子,”门外传来心腹低沉稳重的禀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李府那边有动静了。李景行冲出家门,神色……颇为不堪。”
顾凌云指尖的棋子几不可察地微滞一瞬,随即恢复行云流水般的转动,他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意料之中,李景行那优柔寡断的性情和那份不合时宜的“情义”,在李世石铁腕般的家族利益面前,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这位“好兄弟”此刻的痛苦挣扎,正是催化一切变局、搅浑这潭水的最佳养料。
“王家那位呢?”他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王宛如小姐得知消息后,怒极失控,砸了房中不少珍贵器物,现已派人四处焦急搜寻李景行踪迹,看那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家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顾凌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宛若冰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光。王宛如那一点就着的暴躁脾气和那不容忽视的报复心,不过是棋盘上又一枚被轻易激起的棋子,她的愤怒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让李景行更加孤立无援,也让楚沐颜……离心转意,离他更远。这怒火烧得越旺,对他顾凌云而言,便越是东风。
他随意挥了挥手,心腹立刻躬身,无声退下,如同融入阴影。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
他端起手边那盏温度恰好的清茶,浅啜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间滑下,熨帖着肺腑,也沉淀着他的思绪。
接下来,该好好谋划如何让楚家和那位清冷的楚沐颜,点头同意楚顾两家的联姻了。
顾凌云放下茶盏,瓷底轻叩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沉落的夜色,眸底幽深,仿佛穿透重重黑暗,凝视着棋盘上那即将落下的、决定胜负的关键一子。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够有力、能彻底斩断楚沐颜对李景行最后一丝犹疑与旧情,同时又能让楚家感受到巨大压力、或看到无法拒绝的雄厚利益的契机。
“来人。”顾凌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方才退下的心腹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门口,垂首待命:“公子。”
“盯紧王宛如的动向,尤其是她找到李景行之后。”顾凌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必要时,可以‘帮’她一把,添把柴,让场面……更热闹些。记住,痕迹要干净。”
“是。”心腹毫无迟疑地领命,身形一晃,再次隐没于门外阴影之中。
顾凌云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棋子,置于指间缓缓转动。烛火跳跃不定,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令人难以窥视其真实情绪。
王宛如那不顾一切的怒火,李景行此刻的脆弱与迷茫,都是绝佳的燃料。当这两人在失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闹得满城风雨,甚至牵连到李、王两家的声誉与根基时,便是他顾凌云以“救世主”姿态登场,收拾残局、并顺势提出联姻的最佳时机。
楚家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定局面、带来更大利益,且绝不会让楚沐颜受委屈的联姻对象。放眼整个金陵,还有谁比他顾凌云,更能满足这一切?
夜色如砚中未研的浓墨,深沉得化不开,将江畔旧亭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李景行跌坐在冰凉刺骨的青石凳上,指节处残留着先前愤懑砸墙时擦破的血痕,胸口的剑伤随着他粗重而紊乱的呼吸隐隐抽痛,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江风凛冽,裹挟着深秋的刺骨寒意与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脑中翻腾不休的混沌——父亲那失望而严厉的斥责声、王宛如那双含泪欲诉的眼眸、楚沐颜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冰冷的衣袂残影,如同无数细密而尖锐的芒刺,深深扎进心口,带来绵密而真切的痛楚。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意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这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流了泪。
曾以为坚不可摧、能维系一生的情谊与信念,如今却成了最纠缠难解、也最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颤抖着手,掏出怀中珍藏的那片早已泛黄、边缘微卷的枫叶——那是去年秋日,他与楚沐颜并肩在此亭中拾得。
彼时落日熔金,秋色正好,她笑语盈盈,音犹在耳:“枫叶经霜方红,情谊历事才坚。”如今,这叶片的每一条细致纹路,仿佛都浸满了无声而辛辣的讽刺,嘲笑着他的天真与狼狈。
“表哥!”
一声急促而带着哭腔的呼唤猛地穿透沉沉夜色,伴着细碎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景行猛然抬头,只见王宛如提着被露水打湿的裙裾踉跄奔来,一身绯红劲装在灰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发间那支他曾经赠予的银簪,在微弱月色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华。
她疾奔至亭边,见到李景行这般失魂落魄、伤痕累累的模样,眼圈瞬间通红,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意:“表哥,你怎的在此?我寻你寻了许久!”
李景行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那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指尖攥得更紧,那力度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可是伯父又责骂你了?都怨我,都怨我……若非我在擂台上受伤累你……”她说着垂下头去,语带哽咽,泪珠滚落。
“莫再提了。”李景行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砂石磨过,他疲惫地打断她,“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无能。”
“怎会无关!”王宛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不甘与怨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分明是楚师姐她咄咄逼人,是她不给你半分解释的机会!表哥,你莫再痴心妄想了,她心里根本不在意你!今日顾凌云伤你那般重,她可曾来看过你一眼?问过你一句?而我……我一听闻消息便立刻不顾一切地去寻你!”
她越说越是激动,伸手便欲去拭他脸上的泪痕与污迹,却被他猛地侧头避开。
王宛如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之中,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难堪,旋即被更多更汹涌的委屈所覆盖:“表哥,在你心中,我当真就永远……永远都不及她么?我自知出身、武功、才貌皆不如她,可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李景行痛苦地闭上双眼,只觉心乱如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王宛如的话语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明知不该听、不可信,却仍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寻找着那些早已存在的裂缝。
楚沐颜在回廊与他擦肩而过时的冰冷眼神,擂台上对王宛如出手时的毫不留情,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一股莫名的怒火与委屈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上——是啊,她为何从不肯耐心听他一言?为何总是那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就在他心神动摇、意志最为薄弱的这一刹那,亭外阴影处忽传来极轻极细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地望去,只见三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鬼魅般无声立于亭口,为首一人手中持着一方匣状古怪机括,那深色的镜头正正对着亭内纠缠的两人。
王宛如当即惊呼一声,本能地瑟缩着躲向李景行身后,李景行亦气血翻涌,霍然起身厉声喝道:“何人鬼鬼祟祟?!”
那黑影并不答话,只迅速而熟练地按下手中机括,“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旋即三人毫不迟疑,转身疾退,脚步声几不可闻,眨眼间便如融化的墨迹般隐入江边茂密的树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