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子谈话
夜晚的海州伯府，被一层如寒冰般凄冷的夜色笼罩。庭前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连它们也感受到了这份刺骨的寒意。
李景行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目光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若隐若现的雕花纹路，心中一片混沌。
他不明白，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今天的楚沐颜似乎比上一次还要失望。
琴会散场，他送苗若兰与王宛如返回苗府。安置好二人，他马不停蹄，径直奔向楚家。一路上心似鼓擂，唯恐迟则生变，脚步不敢有半分停歇。
然而楚家朱门紧闭，唯有管家推门而出。对方客气却疏离地躬身说道：“李公子，小姐吩咐了，今夜不愿相见，您请回吧。”那语气虽恭谨，却如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于她的世界之外。
他张嘴欲言，却发觉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最终只能黯然转身。
归途中，长街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夜风掠过耳畔，仿佛传来她昔日轻柔的低语，可伸手去触，却只剩下一片虚空。
此刻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他明明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可每一个念头升起，便立刻被深深的无力感压下。
或许在这场争执之中，并没有真正的对错之分——又或者，错的从来只有他一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母王心若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管家刚刚告知她，李景行自回家后便一言不发地径直回了房，连晚饭都未曾露面，她心中焦急如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赶来看望。
屋内未点灯，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映出儿子独自坐在榻边的轮廓。他垂着头，神情仿佛枯木，一丝生气也无。
见到儿子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王心若只觉得心头一揪，忍不住快步上前。
“景行，你这是怎么了？”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关切与不安。
房间里依旧一片沉寂，只有微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声响。
“身体要紧，好歹吃些东西。”她柔声劝着，伸手想抚上他的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有什么难处，同母亲说说，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她连唤几声，语气愈发焦急：“景行？景行！”
然而所有的询问和呼唤，只换来了无声的回应。李景行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
李母站在昏暗的房中，望着儿子一动不动的身影，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最终，她叹了口气，转身匆匆出了房门，决定去找李父李世石商量对策。
父亲对儿子近来的所作所为颇感失望，心中积郁难解。他早已对李景行与楚沐颜、王宛如之间纠缠不清的传言有所耳闻，每每思及此事，便觉面上无光，胸中气闷。
在他看来，既然景行自幼与楚家小姐订有婚约，且明明对楚沐颜一片真心，就该懂得避嫌之理，坚定地站在楚家这边，主动减少与王家小姐的往来，恪守婚约本分。
倘若儿子当真移情于王宛如，也并非无路可走——大可早日坦言，堂堂正正解除婚约，以免拖延时日愈久，愈伤两家情面，损了彼此和气。
可如今景行这般左右摇摆、举棋不定，既舍不得楚家婚约带来的便利，又放不下与王宛如的情愫，致使两位姑娘都心生怨怼、难以安宁。
长此以往，不但伤了三人的心，更将酿成难以收场的风波。一想到未来可能引发的流言蜚语、甚至两家反目成仇的局面，他便觉得此事再不能放任不管。
他不愿屈尊亲自去儿子房中理论，便沉声唤来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去，将景行叫来书房见我。”
李景行被父亲唤入书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着父亲严肃的面容，更添几分压抑。他站在书桌前，仍旧一副茫然的神情，目光微垂，不知父亲此次召见所为何事。这副模样让李世石愈发气恼，手中的书都不由握紧了几分。
“你到底有何想法？”李世石厉声质问，声音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威严。
李景行微微抬头，眼中满是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父亲在问什么。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回道：“儿子不知父亲所指何事。”
“那两个姑娘，你究竟选择谁？”李世石不再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两个姑娘？”李景行一头雾水，眉宇间拧起一丝不解。
“楚沐颜和王宛如，你选哪一个？”李世石强压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啊？我真心爱慕沐颜，愿与她共度此生。”李景行语气坚决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你为何总与王宛如纠缠不清？”李世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满。
李景行面露困惑，似乎被这句话刺得有些无措：“儿子何时与王宛如纠缠过？父亲何出此言？”
李世石闻言失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和无奈。他细细端详着儿子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可知旁人如何议论你？说你在这两姑娘间摇摆不定！如今城里风言风语，你竟一丝不觉？”
李景行显得有些激动，连忙解释道：“儿子从未主动邀约表妹。这些日子要么是还表妹拜师的人情，要么是表妹有事相求，这次更是苗师命我护送若兰师妹和表妹。儿子从未主动过，更不曾有过半分逾越之举。”
李世石像看傻子般盯着儿子，没料到儿子在感情上如此天真无知。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导和试探：“那沐颜若要还她师兄人情，师兄有事相求，胡师要求沐颜与师兄一同赴会，她也可以答应？”
“这……这怎么行！”李景行顿时激动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不悦，仿佛只是设想这般情景便已让他难以接受。
李世石目光古怪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难道你可以，她就不行？”他稍作停顿，语气渐沉，“为父不要求你言行一致，但至少不能如此双重标准吧？”
李景行支吾着说不出话，脸颊微微发烫。他心中涌起一阵矛盾，明知父亲所言在理，却无法接受楚沐颜与旁人亲近的画面，哪怕只是假设。
“为父倒是头一回看清自己儿子，内心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李世石讽刺道，话语像一把利刃，直刺李景行的内心。
“我……”李景行无力辩解，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楚家与我们世代交好，家规严明，若非婚后十年无子，你不得纳妾。”李世石缓缓说道，目光如炬，不容回避：“王家亦是如此，家风清正，绝不会允人轻辱。”
李景行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他本无纳妾之意，心中只装得下一人。
“你若想纳妾，那这两个姑娘都不可选。”李世石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盯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心底每一分犹豫：“所以别妄想齐人之福。”
“我没有！我只爱沐颜！”李景行脸红耳赤，如受侮辱，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
“那你就去告诉王宛如、苗师和你的师兄妹，以后别再制造误会。”李世石语气强硬，不留丝毫回旋余地。
“我，我已告诉他们，我只喜欢沐颜！”李景行争辩道，眼中闪着执拗的光。
“那下次再让你陪同出席这类场合，直接拒绝！”
“我拒绝了，但师妹和表妹一直央求！她们……”
“你答应了，然后苗师才让你陪同？”李世石难以置信地打断他。他原以为是苗人凤故意安排，心里还多有埋怨，结果竟是李景行自己先同意。他望着儿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李世石看着这个武道天赋出众的儿子，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儿子口口声声说只爱楚沐颜，却又不拒绝王宛如，还浑然不觉，想必楚沐颜也被气得够呛。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略显疲惫：“罢了，今日之话你好自为之。退下吧。”
李景行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父亲已不愿多言，只得行礼退出。走出书房，夜风微凉，他心中却如乱麻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他之所以应下表妹的请求，不过是因为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相伴多年的情分终究难以割舍。面对她那般温言软语的恳求，眼中又带着几分哀切，他心中纵然有过犹豫，却终究说不出一个“不”字。
谁知便是这般寻常的亲族之间的体恤，竟引来父亲的误解。父亲言语间的失望与责备，像一根细针刺入他的心口——难道在至亲眼中，自己竟真是个心意浮动、举止轻浮之人？
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由一紧：那沐颜呢？她是否也听说了此事？是否……也会那样看他？他眼前仿佛浮现她垂眸不语的模样，若是连她也生出嫌隙，这误会叫他如何承受？他辗转反侧，终觉此事不能再任由揣测蔓延。
忽一念浮动，或许可托请师妹苗若兰从中转圜。若兰向来聪慧明理，言辞得体，由她将此事缘由从容告知沐颜，应当最为合适。
沐颜本是通情达理之人，一旦知晓他并非随意应承、而是念及旧谊无奈为之，想必也能体谅他的处境。只盼这一点苦心不致被淹没于悠悠众口，而沐颜听后，亦能展颜一笑，让此番误会如春冰化水，悄然消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