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胡无人行
顾凌云同样接到了师父指派的任务,需寻找恰当的诗词献给苗人凤,以助其真气境修炼。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不敢怠慢,随即应承下来,心中却暗自盘算。巧合的是,他手中恰好有一首颇为契合的诗词,乃数月前偶然间从一本古籍中所得。
《胡无人行》——男儿徇大义,立节不沽名。腰间悬陆离,大歌胡无行。不读战国书,不览黄石经。醉卧咸阳楼,梦入受降城。更愿生羽翼,飞身入青冥。请携天子剑,斫下旄头星。自然胡无人,虽有无战争。悠哉典属国,驱羊老一生。
此诗气魄雄浑,暗合武者修心炼意之境,虽非全然贴合苗人凤的刚猛路子,但诗中“立节不沽名”、“斫下旄头星”等句,已属上乘,足以引动真气共鸣。若呈给苗人凤,短期内修炼定能无忧,后续再觅更佳诗词亦可从容安排。
但顾凌云无意真心讨好苗人凤,因他已拜入王维扬宗师门下。他暗忖良久,忽生一计:借此诗离间楚沐颜与李景行的情谊,方为长远之策。
经连日暗查,他已大致理清楚沐颜、李景行及王宛如的关联。楚沐颜与李景行本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而王宛如对李景行暗生情愫,近日正竭力助其拜师苗人凤。
顾凌云派眼线跟踪,发现王宛如已多次寻觅诗词交给李景行,却皆因意境不合或气韵不足而作罢,李景行为此焦灼不已。
按理,将此诗交予王宛如最为合适:一则可助李景行顺利拜入苗人凤门下,两人同门修习,日久生变,风波必起;二则令李景行对王宛如心生感激,使其在楚沐颜与王宛如间立场摇摆。
即便不摇摆,以楚沐颜的骄傲性情,李景行若偶有偏袒王宛如,便足以生乱,届时顾凌云便有机可乘,或可收渔人之利。
然王宛如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如何递诗而不引其疑心至关重要。此事绝不可牵连顾凌云分毫,否则前功尽弃。
若直接交给李景行,以其憨直性格,虽易办妥,事后也无追究之虞,却少了那份对王宛如的感激,离间之效减半。
最终,顾凌云决定仍将诗交给王宛如,以求物尽其用。
他策划暗中控制一名落魄文人的家眷,此人贪财怕事,易受操纵。再令其将诗抄录后交给王宛如,并谎称是家传珍品,向她索要十万元酬金。
事成后,便安排此人及家眷连夜离开苏左省,远走他乡,从此于金陵消失无踪。如此,线索断绝,王宛如虽疑,也无从查起。
这一天,王宛如兴冲冲地赶到海州伯李府,脚步轻快如乘风,眉眼间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她一进门便直奔书房,果然见表兄李景行正执笔沉吟,似乎仍在为诗作之事烦恼。
“表哥,你快看看这个!”王宛如笑吟吟地递上一卷诗稿,绢纸微皱,墨香犹存,“这次定能合意!”
这些天来,王宛如已是第五次送来诗作。李家上下也发动人脉四处寻访,可那些诗句要么气韵不足,要么意境不合,总难与苗宗师所需相契。李景行心中虽已不抱太大期望,但见表妹额角沁汗、双颊泛红,显然是匆匆赶来,不忍拂其美意,便接过诗稿。
“《胡无人行》——”他低声念出题名,继续往下读去,“男儿徇大义,立节不沽名。腰间悬陆离,大歌胡无行。不读战国书,不览黄石经。醉卧咸阳楼,梦入受降城。更愿生羽翼,飞身入青冥。请携天子剑,斫下旄头星。自然胡无人,虽有无战争。悠哉典属国,驱羊老一生。”
读至“腰间悬陆离,大歌胡无行”时,他已微微颔首;及至“请携天子剑,斫下旄头星”句,更是目光一亮,忍不住击节赞叹:“好气魄!表妹,这诗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王宛如含笑说道,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自得:“我支付了十万元,向城南的一人购得此诗。那人性子怪异,旁人仅能阅览诗卷前半部分,若款项未清,他绝不展示全卷。但我仅读半部,便察觉此诗气象超凡,正好契合苗师的需求!”
“十万元我这就补还与你。”李景行连忙说道,手指仍摩挲着诗稿不肯放下,“这诗雄浑豪迈,又有边塞苍茫之气,与苗师武功路数浑然相合。只是……不知他可能满意?”
“必定满意!”王宛如语气坚定,“此诗气韵磅礴,立意高远,足以为苗师真气境的修炼作引。即便日后另有更贴切的,暂且用之也无妨。”
“好!好!真是太好了!”李景行喜不自胜,连日愁绪一扫而空。
王宛如见状更是成竹在胸:“我已安排妥当。事不宜迟,明日你便亲往苗府献诗。苗师本就对你青眼有加,届时我再请狄云师兄和苗家妹妹从旁说项,定要促成拜师之礼。”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然看见表兄得偿所愿。
临了,她又正色叮嘱:“另外,表哥须得先与姑父姑母商议明白。万一明日苗师当场答允,后续拜师仪程、礼单备置,都需及早准备——如今外面想拜入苗师门下的人,可是都快疯魔了呢!”
李景行点头应承,等送别王宛如后,便去向父亲禀报整件事的始末。
“这事我已明白,你不必忧心,后续由我来处理。”李世石心情愉悦,儿子有机会拜入宗师门下,将来武道有成,家业也能平稳传承。
“若此事成功,务必好好答谢你舅舅和表妹,莫辜负他们对你的一片真心。”他原本对这个舅兄觉得可有可无,如今却满怀感激之情。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李景行便已整装出发,独自踏上去往苗府的路。晨风清冷,街道尚静,只偶尔传来几声早市的叫卖,更衬出他心中几分肃重。
家中,其父李世石早已起身,默然安排着后续诸事——无论成与不成,李家都需早做准备。他立于庭前,负手望天,静待李景行带回消息。
苗府门前石狮肃立,门檐高耸,自有一股威严。李景行经人引路,穿过几进庭院,方至正厅。苗人凤正端坐于主位之上,眉目沉凝,不怒自威。
这些时日以来,前来献诗递词者络绎不绝,案头叠起的卷册日益增多。起初,苗人凤尚亲自批阅,一字一句不曾放过;后来实在力不从心,便将其交由狄云代办,只嘱他略作筛选,将略合意的再呈上来。可惜至今,仍无一能入他心境。
虽无契合诗词,真气境的修炼并非完全停滞,但进展极缓,几如逆水行舟,不进反退。苗人凤面色虽仍平静,但近几日来,眼底倦色愈深,每逢夜深人静时,常独自立于庭中望月,心中焦虑如潮涌来。时至此刻,他甚至已降低标准——但求一首稍能呼应此时心境的诗,助他稳固境界。
有人问,为何不早早广集诗词以备不时?实因人之心境并非一成不变,唯有与当下意念相通、情绪相振之文,才能引动真气、助其修炼。
如张载、王阳明那般,数十年来守心如一、知行合一,几乎以圣贤之道贯串一生者,古来有几人?大多世人,心随境转,意逐事迁,正因如此,契合之诗才尤为难得。
当李景行被引入室内时,灯光明亮,映照得厅堂肃穆而宁静。王宛如已携狄云、苗若兰在侧等候,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来人。二人早知李景行寻得契合诗作前来献诗,亦明了王宛如心意,因对李景行颇有好感,便欣然答应成全此番美意。
李景行步履微颤,面颊泛红,显是心中忐忑,却仍强作镇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躬身道:“苗宗师,近日我,我与表妹偶得一首诗,或合您心境,特来献上!“言罢,他赧然低头,将功劳分予表妹,手指轻颤地递出诗卷。
王宛如暗自扼腕,心道:此时提她作甚?合该独揽功劳才是!她不由得蹙眉,袖中手指紧握,唯恐事有变数。
苗若兰见状几乎失笑,嘴角微扬,暗叹这般实诚人当真罕见,世间少有如此赤子之心。狄云却觉李景行厚道可敬,目露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苗人凤与他数度相见,不便推辞,便淡然道:“且呈来一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诗卷,目光如电扫过纸面,只见墨迹淋漓,字迹苍劲,不想李景行竟写的一手好字:“《胡无人行》——男儿徇大义,立节不沽名。腰间悬陆离,大歌胡无行......“
诵至“请携天子剑,斫下旄头星“时,苗人凤忽地顿住,喉头微动,复又低吟:“不读战国书,不览黄石经......飞身入青冥......“其声渐沉,仿佛融入诗境,周身气息隐隐波动,眼中精光闪烁。
竟一时怔忡,良久方回神。他轻抚诗卷,心下暗涌:此诗虽非十足契合,然豪气干云,已有七八分意境契合,足可助益真气境修行,莫非天意使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