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比落幕
李景行五指死死扣住铁剑,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顾凌云,又低头瞥见胸前晕染开的血迹,不甘如烈火灼烧心口,但身体的剧痛与枯竭的体力都在宣告,他已无力回天。
“我……认输。”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终于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嗓音嘶哑,浸透了挫败。铁剑脱手,“哐当”一声砸落擂台,沉闷的声响四下回荡。
裁判上前,朗声宣告:“胜者,顾凌云!”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议论。有人惊叹顾凌云剑术通神,亦有人为李景行的落败扼腕叹息。
顾凌云朝台下微一颔首,随即转向李景行,收敛了锋芒,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李兄,承让。”
李景行沉默着,俯身拾起铁剑,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下擂台。晨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格外孤长,每一步都似踏在破碎的希冀之上。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楚沐颜的身影,目光逡巡,却终无所获。一股沉甸甸的失落攫住心脏,胸口的伤处仿佛也痛得更加尖锐。
回廊的阴影深处,楚沐颜静立如石,将擂台上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望着李景行落寞远去,又看向台上意气风发的顾凌云,眸中暗流涌动——有对李景行失利的惋惜,有对顾凌云实力的认可,更有一丝因李景行过往所为而凝结的冰冷。
她指尖收紧,腰侧长刀刀鞘的冰凉触感勉强压下纷乱的心绪。这场大比远未终结,而她与李景行、王宛如、顾凌云之间的纠葛,亦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
顾凌云在簇拥中走下擂台,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回廊暗处,捕捉到楚沐颜的身影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今日之胜,不仅令他跻身前五十强,更在楚沐颜与李景行那道裂隙上,又添了深深一笔。而这,不过是他弈局中轻巧落下的一枚闲棋。
楚沐颜的视线追随着顾凌云,看他被众人环绕,如潮的赞誉声中,他脸上挂着谦和得体的微笑,仿佛擂台上那个锋芒毕露、刻意制造裂痕的人并非是他。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刀鞘上冰冷的纹路,试图理清思绪。李景行……此刻会在何处?是独自舔舐伤口,还是被王宛如之流围着?
想到王宛如,楚沐颜眼底寒光一闪。那女人对李景行的维护近乎偏执,今日顾凌云当众重创李景行,无异于当众掌掴她的颜面,以她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而自己,恐怕早已是王宛如的眼中钉。
前五十强……于她而言,已是极限。接下来的前十之争,注定是那些肺腑境大成的亲传弟子们光芒万丈的战场。她与顾凌云,都只是这场盛事的陪衬。然而,这陪衬的身份并未带来丝毫轻松。
顾凌云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李景行落败时眼中翻涌的不甘与复杂,还有王宛如毫不掩饰的敌意……所有线索都紧紧缠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潮,转身欲离开这片喧嚣的擂台区。残阳如血,将她的孤影烙在青石地上,带着决绝的意味。
江左武道大学大比尘埃落定,楚沐颜最终排名三十三,顾凌云位列二十六。
宣告结束的钟声在校园回荡,夕阳将青石擂台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暗流。
楚沐颜刚整理完毕,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停在附近——楚家的车。车窗降下,楚致远助理探身道:“二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回家,有要事商议。”
楚沐颜心中疑惑,未多问,坐进车内。轿车驶离喧闹校园,开往楚家府邸。她闭目养神,大比场景却在脑中翻涌:与王宛如的对峙、李景行抱着王宛如冲向医馆的背影、顾凌云深不可测的眼神……纷乱画面令她心绪难平。
书房内,楚致远神色严肃。见她进来,示意落座。
“大比结果我已知晓。”楚致远开门见山,目光锐利,“三十三名,于你,已是尽力。只是……”他话锋一转,“你与李景行、王宛如的纠葛,已在金陵贵圈传得沸沸扬扬,你可知情?”
楚沐颜垂眸:“女儿知道。”
“知道就好。”楚致远指节轻叩桌面,“李家已派人探过口风,李世石虽未明言,也流露出对李景行优柔寡断的不满。你须谨记,楚家女儿,不可在儿女情长中迷失本心。”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楚沐颜抬眼,目光清明,“往后我自当潜心武道。至于李景行……”她略顿,语气决然,“若他始终分不清轻重,女儿亦不会强求。”
楚致远眼中掠过赞许:“你能如此想,甚好。”
我最初就打算为你招赘,后来因你和景行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才应允了。如今情况有变,婚约的去留全由你定夺。
楚沐颜坚定地回应:“父亲,我懂了。我还想给景行和李家最后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李家府邸内气氛凝滞如冰。李世石端坐主位,面沉似水地盯着李景行。
“你可知错?”声音压着雷霆之怒。
李景行垂首,双拳紧握:“儿子……不该在大比期间因私情分心。”
“你错的何止于此!”李世石猛拍桌案,茶盏震跳,“你与楚沐颜有婚约在身,却屡次同王宛如纠缠不清,沦为金陵笑柄!可知就因你优柔寡断,楚家已生不满?再这般下去,婚约恐将不保!”
李景行浑身剧震,猛然抬头:“父亲!这……沐颜她……”胸口剧烈起伏,顾凌云软剑留下的伤口灼痛起来。
“沐颜根本不肯听我解释!表妹她……”喉头骤然哽住,擂台上王宛如焦急维护他的身影与楚沐颜冰冷决绝的眼神在脑中激烈冲撞,一股混杂不甘、委屈与隐秘情愫的洪流几欲撕裂胸膛!
“表妹她……”李景行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如砂砾摩擦,“我知道她是有点小心思,但她待我确是真心实意,而我视她为妹妹!沐颜为何不能理解?为何如此决绝?”压抑已久的不甘冲破理智堤坝,他猛地站起,胸口血痕因动作绷紧,灼痛席卷全身,却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真心实意?”李世石眼中寒芒暴涨,怒极反笑,“蠢材!你身为李家少主,肩负家族兴衰荣辱!儿女情长,岂能与家族利益相提并论?王宛如那点心思,你真当我看不透?无非想借你攀附李家,搅乱楚李联姻!”他字字如刀,狠狠剐在李景行心上,“顾凌云擂台上那一剑,就是在替你斩断无谓牵扯!你倒好,竟为此与楚沐颜生隙,反让顾凌云坐收渔利!”
李景行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如纸。父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将他心中为王宛如筑起的所有辩解砸得粉碎。“攀附……搅乱……”这些冰冷的字眼,与他记忆中王宛如那焦急关切、不顾一切扑向他的身影重叠,形成一种尖锐的讽刺。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替王宛如辩解,可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浑身发冷,胸口的伤处也似乎麻木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紫檀木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他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以及心头那场无声的风暴在疯狂肆虐——一边是家族责任与父亲不容置疑的威严,一边是王宛如含泪的眼眸与楚沐颜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顾凌云那抹意味深长的幽光……这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世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怒意未消,终究化为沉沉的失望。他不再看李景行,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徒增烦恼,只疲惫而冰冷地挥了挥手:“出去!好好想想你身为李家少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李景行浑身一颤,最后一丝辩驳的勇气彻底被碾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他不敢再看父亲铁青的脸,只是僵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机械得如同提线木偶。
转身,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扉,外面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却未能带来半分清醒,反让胸口的伤处和心头的裂痕更加尖锐地疼痛起来。
走廊空无一人,唯有他踉跄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声声,敲打在支离破碎的尊严上。他不知自己如何穿过庭院,又如何避开那些可能投来的、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李家的大门。夜色如墨,瞬间吞没了他狼狈的身影。
“顾凌云……”李景行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与恨的嘶哑。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墙上,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他败了,不仅在擂台上,更在父亲眼中,甚至在楚沐颜……不,他不敢去想楚沐颜此刻会如何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