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裂痕难弥
裁判走上擂台,检查了王宛如的伤势后,高声宣布:“胜者,楚沐颜!”
楚沐颜毫不迟疑,转身跃下擂台,白衣身影掠过人群,径直走向弟子休息区。经过李景行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甚至未瞥他一眼,仿佛他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李景行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被那冰冷的气息所慑,最终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深处。
王宛如被弟子们抬下擂台时,仍在低声咒骂,目光扫过李景行,带着幽怨。李景行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想搀扶,却被王宛如一把抱住:“表哥,楚沐颜她……!”
李景行被她突然抱住,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却在触到她后背温热的血迹时顿住。周围投来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夹杂着探究、戏谑与了然,如同无数细针扎在他身上。
“表妹,先松手,我带你疗伤。”李景行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试图拉开她的手臂,难掩慌乱。
他清楚这落在旁人眼里会是怎样的误解——尤其是在楚沐颜刚以绝对优势击败王宛如之后。
王宛如却抱得更紧,脸埋在他肩头,带着哭腔刻意提高了音量:“表哥,她好凶……那一刀差点割到我脖子!我只是想和她好好比试,她为何要下死手?”她的哭诉充满刻意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周围人听,更是说给某个可能还在附近的人。
李景行头皮发麻,手臂僵在半空。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变得愈发暧昧,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嗡嗡的私语声钻进耳朵,让他心烦意乱。
“李师兄这……一边是未婚妻,一边是表妹,难啊。”
“王师妹被打成这样,李师兄安慰也正常。”
“正常?没见楚师姐刚走吗?这时候抱这么紧,不是成心给楚师姐添堵吗?”
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李景行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掰开王宛如的手指,语气强硬了几分:“表妹,疗伤要紧!有话去医馆再说!”
王宛如被他推开,踉跄后退两步,泪水瞬间涌出,模样楚楚可怜:“表哥,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她目光直直盯着李景行,带着控诉与不甘,仿佛他的推开是种背叛。
李景行避开她的视线,快步唤来两名相熟同门:“麻烦送王师妹去医馆,医药费我来。”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跑般转身,朝与楚沐颜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将王宛如的啜泣和周围的议论远远甩在身后,那声音却如沉重枷锁缚在心头。
他走到一处僻静回廊下,靠着冰冷石柱,大口喘息。胸口翻涌的不只是疲惫,更有深深的无力感——他只想好好比赛,向楚沐颜证明自己,却总被王宛如的“意外”搅乱。
“表哥……”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李景行猛地抬头,只见王宛如不知何时挣脱了搀扶,跌跌撞撞追来,嘴角挂着血迹,狼狈却眼神执拗。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医馆吗?”李景行又气又急,语气加重。
王宛如充耳不闻,又摇摇晃晃迈近一步,泪眼中交织着不甘与孤注一掷的倔强:“表哥!告诉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楚沐颜?我算什么?我的伤痛和委屈,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她的嗓音沙哑哽咽,字字如毒针,刺向李景行内心。
李景行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石柱,痛得闷哼。他看着王宛如惨白的脸、嘴角刺目的血痕、被刀锋撕裂的血红劲装,心头剧痛。
这毕竟是他的表妹,自幼相伴,他无法漠视她的惨状。可楚沐颜那冰冷、决绝、隐含失望的眼神,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如巨石压得他窒息。
“表妹,冷静些!”李景行伸手想扶她肩膀,声音疲惫无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的伤……”
“伤?这点伤算什么!”王宛如猛地甩开他的手,情绪激动下气血翻涌,又一口血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下,嘴角却渗出新的血丝,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我的心更痛!表哥,看着我!告诉我,如果是楚沐颜被打下擂台、当众受辱,你还会这般冷漠吗?你还会……像躲我一样躲着她吗?”
这质问犀利直白,如匕首剖开了李景行竭力逃避的核心。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冷漠?躲避?不,他无法想象楚沐颜落败受辱,更无法想象自己会那样狼狈逃开。这念头让他恐慌又自责。
王宛如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微弱的希望重燃。她不顾一切扑上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李景行的衣角,如同抓住唯一救赎,声音绝望哀求:“表哥……我错了,我不该在擂台上那样……可我只是太在意你了!别推开我……别像她一样对我……求你……”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眼前发黑,如断线般向下倒去,抓衣角的手也松开了。
李景行大惊失色,本能地伸手接住她软倒的身体。王宛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嘴角血迹在惨白面容上格外刺目。
她身体的重量和那抹鲜红,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犹豫。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目光,顾不上楚沐颜可能的反应,理智全被表妹重伤昏迷的惨状取代。
“宛如!宛如!”李景行焦急呼唤,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怀中的人轻盈却重如千钧。
他顾不上其他,抱着王宛如朝医馆狂奔而去。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回廊中回荡,留下青石板上几滴未干的血迹,如暗红花朵晕开。
楚沐颜刚走出休息区,便与顾凌云不期而遇。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两人身影一素一白,在寂静回廊中形成鲜明对照。
顾凌云脚步微顿,目光掠过楚沐颜腰间青布缠裹的长刀,刀鞘似残留着激战的凛冽气息。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楚学妹方才那一战,‘反客截脉’的刀意精妙绝伦,让凌云大开眼界。”
楚沐颜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顾凌云却上前半步,挡住去路,语气诚恳:“学妹莫急。方才擂台之事,凌云看在眼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沐颜停下脚步,清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顾二少有话直说。”
“学妹与李兄青梅竹马,情谊深厚,金陵贵圈无人不知。”顾凌云缓缓开口,目光留意着楚沐颜神色,“只是王小姐与李兄毕竟是表亲兼同门,今日之事,李兄夹在中间,想必为难。师姐若因此与李兄生隙,反倒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楚沐颜听到“旁人有可乘之机”,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她自然明白所指,但李景行一次次的“为难”,早已让她心中裂痕加深。
“顾二少似乎对我与景行的事格外上心。”楚沐颜语气平淡,却隐含警惕。
顾凌云坦然迎上她目光,语气诚恳:“实不相瞒,凌云与李兄也算相识,更敬佩学妹武道天赋与行事风格。眼见两位因旁人误会,心中不忍。”
他稍顿,话锋一转,“师姐可知,方才李兄抱着昏迷的王小姐去医馆时,周围弟子议论纷纷,若这些流言传到楚伯父或李伯父耳中,恐对两家关系不利。”
“顾二少多虑了。”楚沐颜声音清冽如冰泉,“流言如何,景行如何,是他自己的选择。至于两家父辈,”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直视顾凌云,“若因儿女私事便生嫌隙,那这情谊,未免太过浅薄。我楚沐颜行事,只问本心,不为流言所困,更不会因旁人眼光委屈自己半分。”
楚沐颜的言语不容置喙,带着一股不可亵渎的傲然。
顾凌云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楚沐颜的刚烈与骄傲远超他预料,简直是绝佳的引燃物。他正欲再添一把柴,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回廊尽头转角处的异动。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李景行抱着昏迷不醒的王宛如,正仓惶地奔向医馆!
他额角布满细密汗珠,神情焦灼万分,怀中的王宛如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金纸,嘴角那抹刺目的猩红在惨白肌肤的映衬下惊心动魄。
一只染血的绯红衣袖无力垂落,随着李景行的奔跑微微晃荡,宛如一面昭示着某种“亲密”与“责任”的破碎旌旗。
回廊本不宽敞,李景行心急如焚,视线几乎只锁定前方,未曾留意廊柱阴影下的楚沐颜与顾凌云。
他抱着王宛如,几乎是擦着楚沐颜的衣袂冲了过去,带起一阵裹挟血腥气的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瞬间,楚沐颜腰间那柄刚刚归鞘的长刀,竟发出一声极低却清晰的嗡鸣!仿佛被主人骤然翻涌的心潮所激荡,又似对这迎面而来的“景象”发出本能的锋锐回应。
刀鸣虽微,却如冰针般刺破了回廊短暂的死寂。
楚沐颜整个人如遭重击,瞬间僵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