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养父母和这位自称是她生母的女人的断断续续、夹杂着泪水的叙述中,一段被尘封了十六年的往事缓缓揭开。
原来,十六年前,楚致远和李青禾夫妇带着刚满两岁的女儿乘坐火车返回金陵老家,途中不幸,在混乱中楚致远和李青禾都被打伤导致昏迷,等他们两天后在医院醒来时,女儿已经不知所踪。
而当时同样在那列火车上的苏长明和李念慈夫妇,在极度混乱中,从一位匆忙逃命、伤势不轻的妇人(实为李青禾)手中慌乱接过了啼哭不止的婴儿,此后多方寻找其亲人未果,又恐惹麻烦,便辗转带着孩子回到了平江收养,取名苏锦瑟。更巧的是,原本难以怀孕的李念慈在收养苏锦瑟三年后,竟意外怀上了,夫妇二人深信这是苏锦瑟带来的好运,一直待她视如己出,疼爱有加。
李青禾紧紧握着苏锦瑟的手,泪眼婆娑地恳求道:“锦瑟,我苦命的孩子……和妈妈回金陵吧?让妈妈好好补偿你这十六年……”她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盛满了十六年积攒的思念与近乎卑微的期盼。
“我……我不知道!”苏锦瑟的声音有些发抖,大脑一片混乱,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泪流满面的生母和神情复杂、眼圈泛红的养父母之间来回游移,内心天平剧烈摇摆。
“今晚……今晚能先来妈妈住的酒店陪我坐坐吗?就说说话……”李青禾热切地望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生怕被拒绝。
苏锦瑟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苏长明和李念慈,李念慈眼中含着泪,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却充满了包容与理解,低声道:“去吧,孩子。”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转向李青禾,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青禾顿时喜极而泣,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旁边一直沉默威严的楚致远也似乎松了口气,低沉开口:“回来就好。”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那双紧握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剧烈激动,正微微颤抖着。
随后,李青禾陪着苏锦瑟走进她那个布置简单的小房间收拾几件临时衣物。李青禾环顾着这个不大却整洁的空间,目光一一掠过书架上的课本、墙上的旧贴画,最后定格在书桌上那个摆着几张照片的相架上:那是小学入学时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脸懵懂的模样;小学毕业照中站在第三排角落、笑容羞涩的少女;初中时穿着校服、眉眼渐渐长开的青涩身影;还有高中入学时已经初现少女风姿的照片。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相架的玻璃表面,声音再次哽咽:“这些……这些照片,妈妈能……能带走吗?妈妈错过了太多……”
苏锦瑟望着生母那小心翼翼、近乎乞求的样子,鼻尖一酸,眼眶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青禾重新审视着房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寻觅孩子十六年来的点滴记忆。墙上的照片、书架上的小摆件、窗边的风铃,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她的眼神里既有怀念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仿佛想要通过这些熟悉的物件,找回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瞬间。
片刻后,她转过身,轻轻拥抱苏锦瑟,手臂温柔地环绕着她的肩膀,像是想要传递一种无声的安慰。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摸苏锦瑟的面颊,目光中满是温暖与疼爱。
“不必带任何东西,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房间!”她说道,声音柔和却坚定,仿佛早已下定了决心。“所有必需品我都会为你准备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稍作停顿,李青禾轻轻牵起苏锦瑟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感到安心。她们一同走出房间,苏锦瑟只随身携带了书包和一个小包。
楚致远见苏锦瑟收拾停当,缓缓起身,面向苏长明与李念慈夫妇郑重地深深一鞠躬。他身形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那一鞠躬缓慢而深沉,仿佛承载着多年未曾言尽的感激与敬重。
“这些年,承蒙您二位悉心照顾锦瑟,这份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明晚我们夫妻在望月楼略备薄宴,恳请阖府光临,务必赏脸。”
他语声沉凝,字字清晰,透着毫无保留的真诚。每一个音节都像精心斟酌过,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说罢,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精致烫金请柬,以双手稳稳奉上,目光诚恳而温暖。
苏长明与李念慈连忙上前,几乎是抢步接过请柬,脸上堆满笑意,连声道:“真是太客气了,何必如此见外?锦瑟就像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你们这样郑重,倒让我们不好意思了。”李念慈边说边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胳膊,苏长明也跟着点头,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楚致远与李青禾一左一右携着苏锦瑟朝大门走去。屋内灯光温暖,窗外夜色渐浓,气氛却略显凝滞,仿佛有许多未尽之语悬浮在空气里,不知从何说起。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轻轻打开,从门后怯生生探出一个小脑袋。
“姐姐,你以后还回来吗?”
是苏知夏。她声音清脆如玉铛相击,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舍与依恋。话音未落,旁边又钻出苏知远的脑袋,同样眼巴巴地望着苏锦瑟,嘴唇微微抿着,仿佛怕这一别就再难相见。
苏锦瑟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身朝他们用力点头,语气坚定而不失温柔:“会回来的!”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两个孩子眼中已漾起浅浅水光,于是只抿唇笑了笑,挥了挥手。
行至大门处,楚致远与李青禾不约而同地转身,再次朝屋内的苏家人深深鞠了一躬。那动作默契而整齐,仿佛经过无声的商议。他们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苏长明与李念慈脸上片刻,这才推门而出。
夜风微凉,小区路灯昏黄,光晕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在楼下安静地等候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骅骝”轿车缓缓驶近,车身光洁如镜,线条流畅优雅,无声彰显奢华。
司机迅速下车,步履沉稳而不失敏捷,为三人拉开后车门,神态恭敬而不卑微。他目光微垂,动作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李青禾轻轻牵起苏锦瑟的手,那手心温暖而细腻。她领她坐进宽敞的后排座位,自己随后也优雅地入内,裙摆轻轻拂过真皮座椅。楚致远则拉开前门,坐上副驾驶座,回头望了她们一眼,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与清洁剂的气息,空调安静送出暖风,温度恰到好处。苏锦瑟怔怔望向窗外,夜景流转如卷,霓虹闪烁、树影倒退,她一时无言,只将手指微微收紧。
约二十分钟后,车辆平稳地停在平江市顶级的酒店——“翰林崇礼”那宏伟的琉璃门前。门童快步上前躬身迎接,金色徽章在制服上熠熠生辉,脸上是标准而不过分热情的微笑。
进入顶层套房,李青禾柔声对苏锦瑟说:“今晚就和妈妈一起睡,好吗?”她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中带着试探与期待。
苏锦瑟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恍惚。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流光溢彩,每一刻切割面都折射出炫目光斑;地毯厚软没足,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窗外是整个平江的璀璨夜景,楼宇如林、灯火如星,遥远而繁华。她眼中交织着迷茫、兴奋与些许感伤——这样奢华的酒店与房间,是她过去连想象都未曾踏足的世界。
也许……那十万元,真的不是遥不可及了。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心跳微微加快。
入夜后,她沐浴更衣,穿上酒店准备的丝质睡袍,质地滑凉如水,贴肤却陌生。她与李青禾并卧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枕间有淡淡兰香。李青禾低声问起她这些年的生活,语气温柔而略带歉疚,多是细声探问,像怕触碰什么旧伤。苏锦瑟则简短回应,不愿多谈过往,常常几句话便轻轻带过,转而望向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
渐渐地,疲倦如潮水漫涌,苏锦瑟在母亲低柔的语音中沉入了梦。那梦境恍惚而零碎,有旧日小院里的桂花香,也有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繁华与陌生。她在梦中轻轻翻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李青禾轻柔地抚过苏锦瑟的面颊,口中低语道:“乖宝,咱们回家了!”泪水不由自主地一滴一滴滑落。历经多年岁月,这个家终于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