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三月三(咸丰二年•三月三)
咸丰二年春,湖北荆州府江陵县的“上巳茶社”,三月三临近,本该满是新茶与艾草的清香,却只剩案上凉透的茶汤,透着冷清。社主苏阿茶年方十八,是前江陵有名的茶人苏老茶的独女。半年前,苏老茶为采三月三的“明前茶”,凌晨上山时不慎摔下茶坡,等阿茶发现时,他怀里还抱着半篓新茶,人却没了气息,只留下一套茶具、一本记着茶艺的《茶经补》,还有一块刻着“茶心”的茶饼。
阿茶自小跟着父亲学泡茶,可父亲走后,她总泡不出那股清冽——要么茶叶炒得太老,茶汤发苦;要么水温控制不当,烫坏茶芽;有次给邻村的王阿婆泡“艾草茶”,还因没滤掉茶渣,喝着涩口,王阿婆红着眼眶说:“这茶品不出三月三的清甜味啊。”渐渐地,“上巳茶社”的客人越来越少,茶具蒙了灰,连父亲留下的《茶经补》,都好久没翻开过了。
这日清晨,阿茶摸着案上的茶饼发呆,忽闻一阵熟悉的煮茶声从茶炉旁传来。抬眼时,只见茶壶自己坐在炉上,茶叶自动落入壶中,父亲的魂灵正站在炉旁,还是生前穿着的素色茶袍,手里握着那把旧茶勺。
“爹?”阿茶的眼泪瞬间掉在茶饼上,父亲朝她笑了笑,声音像茶汤般清润:“阿茶,三月三要到了,爹来教你泡茶。”
从那以后,父亲的魂灵每天都陪阿茶制茶。他教阿茶采茶:“明前茶要采一芽一叶,指尖掐芽尖,别用指甲掐,不然会伤茶;采来的茶要当天炒,不能堆着,不然会捂坏”;教她炒茶:“锅温要烧到微烫,茶叶下锅后快速翻炒,炒到茶叶发脆,就出锅晾凉,这样茶叶才香,不涩”;还教她泡艾草茶:“艾草要选刚冒芽的嫩尖,焯水后晒干,泡茶时加少许蜂蜜,滤掉茶渣,这样茶汤才清甜,还能祛湿”。
三月三这天,阿茶按着父亲教的方法,泡了满满一屋茶——明前茶清冽、艾草茶清甜、桃花茶香浓,茶汤盛在白瓷杯里,透着淡淡的绿意。王阿婆闻讯来品茶,喝了一口艾草茶,红着眼眶说:“是你爹的手艺!这茶里有三月三的春味!”接着,茶客们纷纷上门,有的品茶,有的买茶,“上巳茶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傍晚,阿茶把一杯明前茶放在父亲的牌位前,父亲的魂灵站在茶炉旁,身影比往常淡了些。“阿茶,你已能泡出有春味的茶,爹该走了。”父亲指着那块茶饼,“这茶饼里藏着爹的茶心,以后你泡茶时,只要摸着它,就知道该怎么守住茶的清冽。”说完,父亲的魂灵化作一缕茶香,融进茶饼里,那茶饼竟透出淡淡的暖意,泡出的茶也更显清甜。
后来,苏阿茶成了江陵县有名的茶人,人们都说她的茶“能品出春的味道”。每年三月三,她都会免费给村民泡艾草茶,帮大家祛湿养生。如今“上巳茶社”的茶炉旁,总像有个穿素色茶袍的身影在煮茶,茶客说,喝着阿茶泡的茶,就像看到了父亲的茶心,连春日都多了份清润的暖。
微录氏曰:三月茶含阴阳韵,含的不是茶叶的嫩,是父女间的眷恋;生死相隔,隔不断的不是茶香的淡,是对自然的敬畏。茶汤的清冽,从不在茶具的名贵,而在茶人心中藏着的、对父亲的思念与对茶的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