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二月二(道光九年•二月二)
道光九年春,山东兖州府曲阜县的“龙抬头面馆”,二月二临近,本该满是面团与葱花的香气,却只剩案上冷硬的面团,透着冷清。馆主赵阿龙年方二十,是前曲阜有名的面匠赵老龙的独子。半年前,赵老龙为给村民做“龙须面”,连夜揉面时突发脑溢血,等阿龙发现时,他手里还握着擀面杖,案上还醒着一团面,人却没了气息,只留下一套面案工具、一本记着面谱的《龙须录》,还有一块刻着“龙抬头”的面杖。
阿龙自小跟着父亲学做龙须面,可父亲走后,他总做不出那股筋道——要么面团揉得不够久,煮后发黏;要么面条拉得粗细不均,断成碎段;有次给邻村的李阿爷做龙须面,还因煮得太久,糊成了面糊,李阿爷红着眼眶说:“这面吃不出‘龙抬头’的精气神啊。”渐渐地,“龙抬头面馆”的客人越来越少,面杖蒙了灰,连父亲留下的《龙须录》,都好久没翻开过了。
这日清晨,阿龙对着案上的面团发呆,忽闻一阵熟悉的揉面声从后厨传来。转身时,只见面团自己在案上翻滚,擀面杖也跟着转动,父亲的魂灵正站在案旁,还是生前穿着的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那把旧切面刀。
“爹?”阿龙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父亲朝他笑了笑,声音像刚出锅的面般温热:“阿龙,二月二要到了,爹来教你做龙须面。”
从那以后,父亲的魂灵每天都陪阿龙做面。他教阿龙揉面:“面粉要选冬小麦磨的精粉,加温水和少许盐,揉一个时辰,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醒面时要盖湿布,这样面才筋道”;教他拉面:“拉面时要先把面团搓成条,抹上油,醒半个时辰,拉的时候手腕要稳,从中间往两边扯,边扯边甩,这样面条才细匀,像龙须”;还教他煮面:“水开后下面,煮一滚就捞,过凉水,再浇上用葱花、姜末、酱油调的卤,这样面才爽口,不坨”。
二月二这天,阿龙按着父亲教的方法,做了满满一锅龙须面。刚出锅的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浇上卤汁后,香气飘出半条街。李阿爷闻着香味来尝,夹起一筷子面,红着眼眶说:“是你爹的味道!这才是‘龙抬头’该吃的面!”接着,村民们纷纷上门,有的吃面,有的请阿龙去家里做面,“龙抬头面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傍晚,阿龙把一碗龙须面放在父亲的牌位前,父亲的魂灵站在案旁,身影比往常淡了些。“阿龙,你已能做出有精气神的龙须面,爹该走了。”父亲指着那根面杖,“这面杖里藏着爹的念想,以后你做面时,只要握着它,就知道该怎么揉出筋道、拉出细面。”说完,父亲的魂灵化作一缕白汽,融进面杖里,那面杖竟比往常更沉,擀起面来也更顺手。
后来,赵阿龙成了曲阜县有名的面匠,人们都说他的龙须面“有老龙师傅的魂”。每年二月二,他都会免费给村里的老人送面,说要让大家吃着面,沾沾“龙抬头”的福气。如今“龙抬头面馆”的案前,总像有个穿蓝布围裙的身影在揉面,客人说,吃着阿龙做的面,就像感受到了父亲的手艺,连日子都多了份精气神。
微录氏曰:二月面裹阴阳暖,裹的不是卤汁的香,是父子间的心意;生死相隔,隔不断的不是时光的远,是对传统的坚守。面条的筋道,从不在面粉的精细,而在面匠心中藏着的、对父亲的思念与对食客的真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