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盂兰盆(咸丰五年•盂兰盆)
咸丰五年夏，江苏苏州府吴县的“善缘斋”，盂兰盆节临近，本该满是竹篾与彩纸的香气，却只剩案上散落的竹条，透着冷清。斋主陈阿善年方二十，是前吴县有名的盂兰盆匠人陈老善的独子。半年前，陈老善为给村里的孤魂做盂兰盆，连夜赶工时不慎从竹梯上摔下，伤了腿，卧床数月后撒手人寰，临终前把未编完的盂兰盆交给阿善，叮嘱“盂兰盆要编进善念，才能渡魂归乡”。
阿善自小跟着父亲学编盂兰盆，可父亲走后，他总编不出那股庄重的模样——要么竹篾编得松松散散，一碰就散架；要么彩纸糊得歪歪扭扭，看着潦草；有次给邻村的李阿婆编盂兰盆，还因漏编了底层的托盘，让盆里的供品撒了一地，李阿婆红着眼眶说：“这盆渡不了我家老头子的魂啊。”渐渐地，“善缘斋”的客人越来越少，竹篾蒙了灰，连父亲留下的篾刀，都好久没削过竹条了。
这日清晨，阿善拿着那只未编完的盂兰盆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摸着父亲编过的竹纹，忽觉竹盆微微发热。他抬头一看，父亲的魂灵正站在案旁，还是生前穿着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那把旧篾刀。
“爹？”阿善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父亲朝他笑了笑，声音像竹篾般温润：“阿善，莫哭，爹来教你编盂兰盆。”
从那以后，父亲的魂灵每天都陪阿善编盂兰盆。他教阿善选竹篾：“要选三年生的毛竹，削成粗细均匀的竹条，泡在水里三天，这样编出来的盆才结实，不易开裂”；教他编盆身：“先编底层托盘，要编得密，才能承住供品；再编盆壁，每编三圈就要收紧竹篾，这样盆身才挺括”；还教他糊彩纸：“彩纸要选素白与浅黄，糊的时候要顺着竹纹贴，边角要折整齐，这样看着庄重，才配渡魂”。
盂兰盆节这天，阿善按着父亲教的方法，编了满满一屋盂兰盆。刚编好的盆，竹篾紧实，彩纸平整，透着肃穆的气息。李阿婆闻讯来取盆，见盆编得规整，摸了摸盆壁，红着眼眶说：“是你爹的手艺！我家老头子肯定能顺着这盆回来。”接着，村民们纷纷上门订盆，“善缘斋”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傍晚，阿善把一只最大的盂兰盆放在父亲的牌位前，摆上供品。父亲的魂灵站在案旁，身影比往常淡了些。“阿善，你已能编出渡魂的盂兰盆，爹该走了。”父亲摸了摸那只未编完的旧盆，“这盆里藏着爹的善念，以后你编盆时，只要摸着它，就能想起爹教你的规矩。”说完，父亲的魂灵化作一缕微光，融进了那只旧盆里，盆身上未编完的竹纹，竟自己慢慢补全了。
后来，陈阿善成了吴县有名的盂兰盆匠人，他编的盆不仅结实庄重，还被村民们称为“能渡魂的盆”。每年盂兰盆节，他都会免费给孤寡老人编盆，帮他们寄托对亲人的思念。如今“善缘斋”的案前，总像有个穿青布长衫的身影在削竹篾，客人们说，摸着阿善编的盂兰盆，能感受到一股暖意，像是藏着渡魂的善念。
微录氏曰：盂兰盆载阴阳善，载的不是竹篾的精巧，是对魂灵的敬畏；生死相隔，隔不断的不是阴阳的界限，是对善念的传承。盆器的庄重，从不在彩纸的华丽，而在匠人心中藏着的、对父亲的思念与对生命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