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柳姑渡(同治元年•柳姑)
同治元年春,安徽池州府贵池县的秋浦河畔,渡口的柳树刚抽新芽,摆渡人陈阿渡却坐在船头愁眉不展。他年方二十,是渡口老摆渡人陈老渡的独子。半年前,陈老渡为救落水的孩童,寒冬腊月里跳河救人,虽把孩子推上了岸,自己却染了风寒,缠绵病榻三个月后撒手人寰,只留下一艘斑驳的乌篷船、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还有一本记着渡口水文的《渡舟录》。
阿渡自小跟着父亲学摆渡,可父亲走得急,他始终没摸透秋浦河的“脾气”——河心有几处暗礁,父亲凭经验总能避开,阿渡却曾差点让船撞上去;遇上汛期水流湍急,父亲撑篙稳如泰山,阿渡却总把不住方向,好几次让乘客惊出一身冷汗。开春后,邻村新添了一处简易木桥,原本靠摆渡过河的村民,大多改走木桥,阿渡的乌篷船常常空荡一整天,连糊口的钱都挣不到。
这日黄昏,阿渡收了篙准备靠岸,忽闻一阵柳叶清香飘来,河岸边的垂柳下,站着个穿淡绿襦裙的女子,发间别着枝嫩柳,手里握着片柳叶,笑盈盈地朝他招手:“渡郎且慢,小女子柳姑,想搭你的船过河。”
阿渡将船划过去,柳姑上船时脚步轻得像片柳叶。她望着阿渡紧绷的肩膀,笑着说:“渡郎撑篙,太用蛮力了。秋浦河的水看着急,实则有缓流,你得顺着水流的劲儿撑篙,不是硬顶。”说着,她指了指河心一处水面:“那里看着平静,底下藏着暗礁,要往东边偏三尺,才能避开。”
阿渡半信半疑,下次摆渡时试着按柳姑说的做——撑篙时顺着水流轻推,船果然稳了许多;过暗礁时往东边偏了三尺,船底果然没碰到礁石。从那以后,柳姑每天都会来渡口,有时搭船,有时就站在岸边指点阿渡。她教阿渡看水色辨深浅:“水色发绿是深潭,要慢慢划;水色泛白是浅滩,能快些行”;教他认风向调船帆:“刮东风时把帆角往西扯,船走得顺;刮西风时往东边调,省力气”;还教他在船舷挂串柳叶:“柳叶沾水会变重,能提醒你水流变化,比看水文册子还准”。
四月里,秋浦河遇上汛期,河水暴涨,简易木桥被冲垮了,村民们又得靠摆渡过河。阿渡按着柳姑教的法子,在湍急的水流里稳稳撑船,不仅没出过差错,还比父亲当年摆渡的速度快了些。有次村里的王阿婆带着孙儿过河,船行到河心时孙儿突发急病,阿渡凭着柳姑教的“抄近道”路线,比往常快了半柱香时间到了对岸,让王阿婆及时带孙儿看了郎中。
汛期过后的一天,阿渡想请柳姑吃顿谢宴,却见柳姑站在岸边的老柳树下,身影比往常淡了些。“渡郎,我该走了。”柳姑递给他一截柳树枝,“当年这棵老柳树被雷劈断了主干,是陈老渡师傅把断枝栽回土里,还每天浇水,让它重新发了芽。我一直想报恩,却没来得及,如今帮你稳住了渡口,也算遂了心愿。”
阿渡接过柳树枝,眼眶发红:“柳姑姐姐,我以后想你了,去哪里找你?”
柳姑笑着指了指老柳树:“我就在这树里住着,你撑船累了,靠岸歇脚时摸摸树干,我就知道了。”说完,她的身影化作一缕柳叶香,融进了老柳树里,只留下那截柳树枝落在船头,后来阿渡把它做成了船桨,每次划船时,都能闻到淡淡的柳叶香。
后来,陈阿渡成了秋浦河上有名的摆渡人,人们都说他的船“稳如平地,快如飞燕”。每当有人问起他的摆渡诀窍,他都会指着船头的柳木桨,说起柳姑的故事。如今秋浦河畔的老柳树,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格外嫩绿的新芽,风吹过柳叶时,还会传来轻轻的笑声,村民们都说,那是柳姑在看着阿渡摆渡。
微录氏曰:柳姑传技渡秋浦,传的不是撑篙的力气,是对江河的顺应;精怪报恩,报的不是一时善举,是对生命的珍视。摆渡船的安稳,从不在船身的坚固,而在撑船人心中藏着的、对行人的负责与对自然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