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中婢(干隆丙午年•古铜镜〝照心〞)

乾隆丙午年秋，苏郡书生柳生避雨于旧货摊，见一古铜镜卧于旧木盒中，镜面无锈，背刻“照心”二篆字，摊主索银三钱，柳生见其雅致，便购下归宅。

柳生家贫，居城南破院，唯有书案洁净。是夜，他研墨展卷，忽闻案侧有轻响，抬眼却见镜中浮出一青衣婢女，双鬟垂肩，眉目温婉，正悄立镜中整理散乱的书页。柳生惊起，婢女却屈膝行礼：“君勿惧，妾乃镜中魂，非为害也。”

柳生定了定神，问其来历，婢女垂眸道：“此镜乃先母遗物，先母嫁前善绣，盼嫁得读书人，故请银匠刻‘照心’二字，愿夫君心似明镜。可惜先母嫁后三年便夭，魂附镜中，见君苦读如先母所愿，便忍不住现身相助。”

此后每夜，柳生读书至三更，镜中婢女便会出来：他倦时，婢女会泡一壶温茶置于案角；他写错字，婢女会以指尖蘸水，在案上轻轻画出正确笔画；他读至《诗经》“窈窕淑女”句，婢女会垂首捻着衣角，眸中似有微光。柳生虽孤，却因这镜中伴，竟觉寒窗不苦。唯一奇处是，婢女从不出镜，柳生问起，她只说“镜乃魂居之处，出则散矣”。

次年春闱，柳生赴金陵应试。临行前夜，婢女取出一方素帕，从镜中递出：“此乃先母生前绣的兰草帕，君带在身，可避风寒。”柳生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镜面时，竟觉一片冰凉，如触秋水。

放榜那日，柳生高中举人，归宅时街坊皆贺，他却急着奔回破院，捧起铜镜唤“婢女”。镜面波澜微动，婢女缓缓现身，却比往日憔悴，她笑道：“君已得偿所愿，先母的执念也了了——当年她盼读书人，非盼功名，是盼‘心有丘壑，不坠俗尘’。今见君品性端正，妾便可以去了。”

柳生急道：“我得功名，也不忘旧恩，你怎能走？”

婢女摇头，身影渐渐透明：“魂因执念生，执念散则魂灭。君若念妾，日后见此镜，便记‘心似明镜’四字即可。”

话音落时，镜面骤然蒙尘，再无婢女踪迹。柳生后来官至县令，始终将铜镜带在身边，案上常摆那方兰草帕。有人问他镜中是否有奇，他只抚镜笑道：“镜中无他，唯有初心。”

微录氏曰：执念非枷锁，亦能成暖光。青衣婢因母之盼守镜，柳生因婢之助登科，皆因“心有正念”。世人间多逐功名，却忘“照心”二字，反不如镜中魂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