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元宵灯(嘉庆十七年•元宵灯)
嘉庆十七年春,江苏扬州府江都县的“上元灯坊”,元宵临近,本该满是竹篾与彩纸的热闹,却只剩案上散落的灯架,透着冷清。坊主林阿灯年方十九,是前江都有名的灯匠林老灯的独女。半年前,林老灯为给城里的孩童做元宵灯,连夜扎灯时不慎被竹篾划伤手腕,感染风寒后撒手人寰,临终前把未扎完的“龙灯”交给阿灯,叮嘱“元宵灯要扎进欢喜,才能照亮团圆路”。
阿灯自小跟着父亲学扎元宵灯,可父亲走后,她总扎不出那股灵动劲儿——要么龙灯的龙须歪歪扭扭,看着呆板;要么花灯的灯穗松松散散,一碰就掉;有次给邻村的张阿婆扎“走马灯”,还因灯轴卡壳,转不起来,张阿婆红着眼眶说:“这灯照不亮我孙儿回家的路啊。”渐渐地,“上元灯坊”的客人越来越少,竹篾蒙了灰,连父亲留下的《灯谱》,都好久没翻开过了。
这日清晨,阿灯捧着那盏未完工的龙灯坐在案前,指尖刚触到竹架,忽觉灯架微微发烫。抬眼时,父亲的魂灵正站在灯旁,还是生前穿着的青布短衫,手里握着那把旧篾刀。
“爹?”阿灯的眼泪瞬间砸在灯架上,父亲朝她笑了笑,声音像灯烛般温暖:“阿灯,元宵要到了,爹来教你扎灯。”
从那以后,父亲的魂灵每天都陪阿灯扎灯。他教阿灯扎龙灯:“龙身要用细竹篾编出弧度,每节灯架间距要匀,这样龙灯舞动时才灵活;龙须要用彩线缠竹丝,留三寸长,风一吹才会飘”;教她做走马灯:“灯轴要选光滑的桃木,轴两端裹上蜂蜡,灯内烛火要居中,这样灯才转得稳、转得久”;还教她画灯面:“画‘连年有余’要让鱼眼蘸朱砂,画‘花开富贵’要让花瓣染胭脂,颜色鲜活得像要从灯上跳下来,才配得上元宵的热闹”。
元宵这天,阿灯按着父亲教的方法,扎了满满一坊灯——龙灯矫健、走马灯流转、莲花灯清雅,点亮时,彩光映得半条街都亮堂。张阿婆闻讯来取走马灯,见灯转得顺畅,灯面上的“子孙满堂”图案鲜活,红着眼眶说:“是你爹的手艺!这灯定能照得我孙儿早早回家。”接着,街坊邻居纷纷上门,有的订灯,有的帮忙挂灯,“上元灯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夜里赏灯时,阿灯把那盏扎好的龙灯挂在父亲的牌位旁,父亲的魂灵站在灯影里,身影比往常淡了些。“阿灯,你已能扎出照路的元宵灯,爹该走了。”父亲指着龙灯的竹架,“这灯架里藏着爹的念想,以后你扎灯时,只要摸着它,就知道该怎么让灯照亮团圆。”说完,父亲的魂灵化作一缕微光,融进龙灯的烛火里,那烛火竟比往常更亮,龙灯的影子在墙上舞动,像真的龙在腾跃。
后来,林阿灯成了江都县有名的灯匠,人们都说她的元宵灯“能照见团圆路”。每年元宵,她都会免费给贫苦孩童送灯,让灯光照亮他们的笑脸。如今“上元灯坊”的案前,总像有个穿青布短衫的身影在扎灯,客人说,看着阿灯扎的灯,就像看到了父亲的手艺,元宵夜也多了份安心的暖。
微录氏曰:元宵灯照阴阳路,照的不是夜色的黑,是父女间的牵挂;生死相隔,隔不断的不是灯影的浅,是对团圆的期盼。花灯的鲜活,从不在彩纸的华丽,而在灯匠心中藏着的、对父亲的思念与对人间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