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竹娘织(宣统元年•竹娘)
宣统元年夏，四川嘉定府乐山县的竹海旁，“竹锦阁”织坊的织机声越来越稀。织坊主人苏阿竹年方十八，是前乐山有名的织娘苏老竹的独女。两年前，苏老竹在竹海采竹时，遇上山洪，为保护采好的竹纤维，被洪水冲走，后来人们在下游找到了她，却已没了气息，只留下一台老织机、一筐竹纤维，还有一本画满竹锦纹样的《竹织谱》。
阿竹自小跟着母亲学织竹锦，可母亲走后，她织的竹锦总不如母亲的精致——要么竹纤维纺得粗细不均，要么纹样织得歪歪扭扭，有时还会断纱。乐山的竹锦以“细如丝、亮如锦”闻名，往年织坊的订单排到半年后，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个老主顾上门。阿竹坐在老织机前，摸着母亲留下的竹纤维，眼泪掉在织机上：“娘，女儿没用，连您的竹锦都织不好……”
忽闻一阵竹香飘来，织坊门口站着个穿青竹色襦裙的女子，手里拿着纺好的竹线，裙摆上绣着竹纹，身姿轻盈。女子走进织坊，笑着说：“阿妹莫哭，我乃竹娘，听闻你织竹锦遇困，特来相助。”
阿竹抬头，见竹娘拿起她纺的竹纤维，轻轻拉了拉：“你纺线时太急了，竹纤维要泡在温水里半个时辰，让它变软，纺的时候要均匀用力，不能忽紧忽松，不然线就粗细不一。还有，你织纹样时没对齐经线，要先在经线上画好格子，按格子织，纹样才会正。”
说着，竹娘带着阿竹去竹海采竹——她教阿竹选两年生的青竹，“太老的竹纤维硬，太嫩的易断，两年生的刚好”；采回来的竹子要先去皮，劈成细条，再泡在温水里，“泡到手指能捏动纤维为止”；纺线时，竹娘手把手教阿竹握纺车的力度，“手腕要稳，脚踩踏板的速度要均匀，线才会光滑”。
织纹样时，竹娘教阿竹在经线上用白粉画格子：“你娘当年织‘竹报平安’纹，就是按九宫格织的，每格织三针，纹样才对称。”阿竹按着竹娘说的做，纺出的竹线又细又匀，织出的“竹报平安”纹也格外精致。有次城里的绸缎庄老板来订竹锦，见了阿竹织的纹样，当场订了二十匹，说要运到上海去卖。
三个月后，阿竹织的竹锦在乐山织锦大赛上得了一等奖，评委们称赞她的竹锦“纤维细如丝，纹样美如画，有苏老竹的风骨”。阿竹拿着奖状回到织坊，想和竹娘分享喜讯，却见竹娘站在竹海边，身影有些透明。
“竹娘姐姐，我获奖了，谢谢您！”阿竹跑过去说。
竹娘笑着递给他一卷竹纹图样：“这是我画的‘竹海春深’纹，织出来会更好看。当年我这根竹子被樵夫砍断，是苏老竹师傅把我栽回竹海，还每天浇水，让我重新长了起来。如今帮你织好竹锦，也算报了恩。”说完，竹娘的身影化作一缕竹香，融进了竹海里，只留下那卷图样放在织机上。
后来，“竹锦阁”的竹锦成了乐山的名产，不仅在国内受欢迎，还远销海外。阿竹还收了几个徒弟，把竹娘教的织锦手艺传了下去。每当有人问起她的织锦诀窍，她都会拿出母亲的《竹织谱》和那卷图样，说起竹娘的故事。如今竹海旁的织坊，每天都能听到织机声，风吹过竹林时，还会传来轻轻的织锦声，人们都说，那是竹娘在陪着阿竹织锦。
微录氏曰：竹娘传技织竹锦，传的不是织机的用法，是对纤维的体察；精怪报恩，报的不是一时善举，是对技艺的传承。竹锦的精致，从不在纹样的复杂，而在织锦人心中藏着的、对手艺的坚守与对亲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