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鬼书生(光绪十二年•书生鬼)
光绪十二年秋,江苏扬州府江都县的“寒窗书斋”里,总飘着一股墨香。书斋主人柳明轩年方十九,是前江都县秀才柳仲书的独子。两年前,柳仲书赴京赶考时,遇上黄河决堤,为救落水的孩童,被洪水冲走,只留下一屋旧书、一方端砚,还有一本写满批注的《论语》。
柳明轩自小跟着父亲读书,可父亲走得急,他始终没吃透“八股行文”和“策论立意”的门道。如今守着书斋,只能教几个孩童识字,遇上要备考秀才的学子来请教,他总怕讲错了,只能支支吾吾应付。这年八月,江都县要举行县试,柳明轩想报考,可写的策论总被先生批“立意浅薄、行文松散”。一晚,他坐在灯下,对着父亲的《论语》批注发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眼泪忍不住掉在稿纸上:“爹,儿子没用,连您的学问都学不会……”
忽闻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柳明轩抬头,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孟子》,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书卷气。书生对着他拱手:“兄台莫悲,在下苏墨卿,曾与令尊一同在书院求学,听闻你备考遇困,特来相助。”
柳明轩又惊又疑——父亲生前常提“苏墨卿”,说他是江都县最有才华的书生,当年县试、府试都是第一,可早在十五年前就因积劳成疾,病逝在备考京城的客栈里。正愣着,苏墨卿已走到书桌旁,拿起他的策论稿:“兄台的策论,不是文笔差,是立意太浅。你看这篇‘论农桑’,只说要劝农,却没说怎么劝——可提‘官府贷种、老农传技’,再引《孟子》‘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立意就深了。”
从那以后,苏墨卿每天夜里都来书斋。他教柳明轩分析八股文的结构,说“破题要准,承题要顺,起讲要明,这样文章才立得住”;教他写策论的方法,说“策论要‘议时事、提对策’,不能光引经据典,还要结合当下的民情”;还教他背书的诀窍,说“背《论语》要先懂其意,比如‘学而时习之’,不仅是要复习,还要把学问用到实处,这样才记得牢”。
苏墨卿还常和柳明轩一起论诗作文。有时柳明轩写了一首诗,苏墨卿会帮他修改字句;有时两人一起讨论《左传》里的典故,常常聊到鸡鸣天亮。县试前一晚,苏墨卿帮柳明轩整理好考篮,叮嘱道:“考场里莫慌,就像在书斋里做题一样,把心里的学问写出来就好。”
县试放榜那天,柳明轩考了全县第三,顺利成为秀才。他兴冲冲地跑回书斋,想和苏墨卿分享喜讯,却见书斋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放着一本《孟子》,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学问在己,恩情在心,愿君前程似锦。”
柳明轩捧着书,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苏墨卿走了。当年苏墨卿家境贫寒,是父亲送他笔墨纸砚,还帮他垫付书院学费;苏墨卿生病时,是父亲日夜照料。如今苏墨卿帮他考上秀才,也算是报了当年的恩情。
后来,柳明轩成了江都县有名的塾师,他开了一家书院,教出了不少秀才。每当学生问起他的学问为何进步这么快,他都会拿出父亲的《论语》和苏墨卿留下的《孟子》,说起苏墨卿的故事:“学问不分生死,恩情也不分生死。只要心里记着恩人,好好做学问、教学生,就是对恩人最好的报答。”如今江都县的书院里,还流传着“鬼书生助徒备考”的故事,柳明轩教出的学生,也都记得“学问在己,恩情在心”这八个字。
微录氏曰:鬼书生传经授业,传的不是一字一句的注解,是对学问的敬畏;鬼魂报恩,报的不是一时的相助,是一世未忘的知己情。柳明轩的勤勉、苏墨卿的相助,皆因一屋旧书而起,可见世间最动人的传承,从不是科场名次,而是藏在笔墨纸砚里的善意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