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重要情报
扶苏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照亮帐篷里飞舞的尘埃。外面,士兵们正在搬运缴获的武器,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远处,俘虏被押往临时营地,垂头丧气。扶苏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木案后。他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安。“说真话,你能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安心里,“说假话,或者隐瞒,你会和那些战死的禁军埋在一起。现在,告诉我——赵高还有什么计划?”
赵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吆喝声。晨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赵安跪在地上,膝盖下的泥土冰冷潮湿。他能闻到帐篷里皮革的味道,还有自己身上汗水的酸味。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扶苏。
“我……我说。”赵安的声音嘶哑,“但公子要保证,我说了之后……”
“我说了你能活。”扶苏打断他,“但活法有很多种。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也可以像囚犯一样活着。选择权在你手里。”
赵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扶苏没有催促。他拿起木案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他放下碗,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这是他从现代心理学中学来的技巧——建立节奏,施加心理压力。
赵安的身体开始发抖。
“赵高派我来……不只是监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他要我……确认公子是否真的死了。”
“确认之后呢?”
“如果公子死了,我就带着公子的首级回咸阳。”赵安说,“如果公子没死……我就留在军中,找机会下手。”
扶苏的手指停止敲击。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士兵搬运重物的喘息声。晨光越来越亮,帐篷里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怎么下手?”扶苏问。
“毒。”赵安的声音更低了,“我带了三种毒药。一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涂在箭头上。一种是慢性毒,混在饮食里,七天发作。还有一种是……”
他停住了。
扶苏看着他:“说。”
“还有一种,是瘟疫。”赵安闭上眼睛,“赵高从太医署弄来的东西。他说……如果前两种都不行,就把这东西混进公子的饮水里。人会发烧、咳嗽、身上起红疹,三天内死亡,而且……而且会传染。”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扶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盯着赵安,目光锐利如刀:“东西在哪?”
“在我行李里。”赵安的声音在发抖,“一个黑色的陶罐,用蜡封着。我……我没敢用。公子,我真的没敢用!”
扶苏朝帐篷外喊道:“王伯安!”
脚步声急促响起。王伯安掀开帐帘进来,脸上带着警惕:“公子?”
“带人去赵安的行李里找一个黑色陶罐,蜡封的。”扶苏的声音冰冷,“小心处理,那东西可能很危险。”
王伯安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出去。
帐篷里又只剩下两人。
扶苏重新看向赵安:“继续说。赵高还有什么计划?”
赵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公子……我说了这些,已经够死十次了。赵高不会放过我……”
“但你现在在我手里。”扶苏说,“赵高想杀你,得先过我这关。而我想杀你,只需要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赵安,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现在能保护你的只有我。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会给你一条活路。不说,或者隐瞒,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赵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睛在帐篷里四处游移,像受惊的野兽。晨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睛里血丝。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帐篷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我说。”赵安终于崩溃了,“赵高和李斯……他们和匈奴有联系。”
扶苏的瞳孔收缩。
“什么联系?”
“秘密协议。”赵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月前,匈奴单于派使者秘密入咸阳。使者没有走官方渠道,而是伪装成商队,从北地郡绕道进来。赵高在城外的一处庄园接待了他们。”
扶苏的手指握紧了。
“协议内容是什么?”
“匈奴答应,如果赵高和李斯能掌控朝政,他们就停止侵扰边境。”赵安说,“作为回报,赵高和李斯会……会割让河套地区给匈奴。”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扶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有力。他盯着赵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赵安的表情只有恐惧和绝望,那种崩溃后的真实,很难伪装。
“证据。”扶苏说,“有什么证据?”
“有……有书信。”赵安说,“赵高很谨慎,所有重要书信都会留副本。他把副本藏在……藏在……”
他停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帐篷里的温度开始上升。远处传来士兵的吆喝声,还有马匹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藏在哪?”扶苏终于开口。
“藏在……胡亥公子的寝宫里。”赵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扶苏的眉头皱起:“胡亥的寝宫?”
“是。”赵安点头,“赵高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胡亥公子那里。”
“胡亥知道吗?”
“不知道。”赵安说,“赵高是趁胡亥公子不在的时候,偷偷藏进去的。具体位置……我只知道在寝宫的某个暗格里,但具体在哪,我不清楚。”
扶苏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击,思考着这个信息的价值。如果赵安说的是真的,那么胡亥的寝宫里就藏着赵高与匈奴勾结的铁证。但问题是,怎么拿到它?
“还有呢?”扶苏问,“赵高和李斯,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赵安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嘴唇发青。晨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泥土里。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扶苏。
“说。”扶苏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他们……他们想……”赵安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想……让胡亥公子登基。”
“这我知道。”扶苏说,“胡亥是赵高扶持的傀儡。但赵高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权力?”
赵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恐惧,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公子……”他的声音嘶哑,“胡亥公子……他不是陛下的儿子。”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扶苏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盯着赵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赵安的表情严肃得可怕,眼睛里只有崩溃后的真实。
“你说什么?”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
“胡亥公子……是赵高的儿子。”赵安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二十一年前,赵高还是中车府令府的一个小吏。他……他和宫里的一个宫女有私情。那个宫女后来怀孕了,赵高用尽手段,把她安排到郑夫人身边当侍女。”
扶苏的手指握紧了木案边缘。
木刺扎进掌心,传来刺痛感。但他没有松手,只是盯着赵安。
“郑夫人当时也怀孕了,比那个宫女晚两个月。”赵安继续说,“生产的时候,郑夫人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赵高买通了产婆和太医,把宫女生的孩子换了过去。那个孩子……就是胡亥公子。”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赵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扶苏自己的心跳。晨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证据。”扶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个宫女还活着。”赵安说,“赵高没有杀她,而是把她藏在咸阳城外的一个庄子里。他说……他说要留个后手。如果将来胡亥公子不听话,就用这个秘密控制他。”
“庄子的位置?”
“在……在渭水南岸,离咸阳三十里,一个叫杏花村的地方。”赵安说,“庄子门口有两棵大槐树,很好认。那个宫女叫阿秀,现在应该……应该四十多岁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这些信息。赵高与匈奴勾结,企图割让国土;胡亥是赵高的私生子,赵高想让自己儿子登上皇位;还有那个藏在胡亥寝宫里的证据,以及活着的证人……
这些信息如果属实,足以让赵高万劫不复。
但问题是,怎么证明?
“赵安。”扶苏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有多少人能证明?”
“知道胡亥公子身世的,不超过五个人。”赵安说,“赵高、我、那个产婆、还有太医令夏无且。产婆三年前病死了,太医令夏无且……他应该还活着,但在太医署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匈奴协议呢?”
“知道的人更少。”赵安摇头,“除了赵高和李斯,就只有匈奴单于和那个使者。我……我是因为要负责安排使者的住宿和行程,才知道的。”
扶苏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安苦笑:“公子,我说了,我想活。而且……而且赵高已经疯了。他想割让国土给匈奴,这是卖国!我赵安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但我也是秦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土被割让,看着匈奴人踏进我们的土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但更多的是恐惧。
扶苏能理解这种恐惧。赵安现在背叛了赵高,如果赵高知道,他必死无疑。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倒向扶苏,提供足够有价值的情报,换取保护。
“起来吧。”扶苏说。
赵安愣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站起身。跪了太久,他的膝盖发麻,差点摔倒。他扶着木案,勉强站稳。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扶苏说,“但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在我手里。如果你敢说谎,或者试图逃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不敢!不敢!”赵安连忙说,“公子,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可以对天发誓!”
扶苏没有理会他的誓言。
他朝帐篷外喊道:“来人!”
两个士兵掀开帐帘进来。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是王伯安从防疫区挑选出来的可靠之人。
“带赵安去休息。”扶苏说,“单独安排一个帐篷,派四个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士兵应声,押着赵安出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扶苏一人。
他坐在木案后,盯着地面上的光影。晨光越来越亮,帐篷里的温度在升高。他能闻到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士兵们开始做早饭了。
王伯安掀开帐帘进来,脸色凝重。
“公子,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用布包着,“就是这个。我已经让人把它埋到远离营地的地方了,深埋三尺。”
扶苏点点头:“做得好。”
王伯安把陶罐放在木案上,但没有解开布包。他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扶苏说。
“公子……赵安说了什么?”王伯安迟疑道,“我看他出去的时候,脸色很怪……”
扶苏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王伯安:“王伯安,你跟我多久了?”
王伯安愣了一下:“从公子在防疫区开始,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王伯安认真想了想:“公子……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说话直,得罪人,但心里装着百姓。而且公子有本事,能造出那些神奇的东西,救了很多人的命。”
“如果我说,赵高和李斯想卖国,你信吗?”
王伯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的士兵喧哗声。
“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王伯安的声音在发抖。
“赵安交代的。”扶苏平静地说,“赵高和李斯已经和匈奴单于达成秘密协议,准备割让河套地区,换取匈奴停止侵扰边境。”
王伯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木案,才勉强站稳。晨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的眼睛盯着扶苏,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这……这是真的?”
“赵安是这么说的。”扶苏说,“他还说,胡亥……不是陛下的儿子。”
王伯安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士兵的吆喝声,还有马匹的嘶鸣,但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公子……”王伯安终于找回声音,“这……这太……”
“太疯狂了。”扶苏替他说完,“但如果是赵高,我信。”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外面,士兵们正在忙碌。有人在搬运缴获的武器,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染上金色。
这些普通的士兵,这些跟着他北上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朝堂之上正在酝酿一场怎样的风暴。
“王伯安。”扶苏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王伯安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吕梁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山峦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公子。”王伯安终于开口,声音坚定,“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北上抗击匈奴。这是公子的承诺,也是我们的责任。”
扶苏点点头。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木案后。晨光被隔绝在外,帐篷里重新变得昏暗。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摇曳不定。
“传令下去。”扶苏说,“今天休整一天,明天继续北上。另外,派人回咸阳,给蒙毅送一封信。”
“信里写什么?”
扶苏拿起炭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简背。
“小心赵高,保护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