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军中农事
扶苏走出中军大帐,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营地里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响,伙夫正在大锅前翻炒着粟米,蒸腾的热气混合着粮食的香味飘散开来。王贲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扶苏望着咸阳方向,那片远在千里之外的宫阙。他的信正在路上,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最多五天,就会送到秦始皇手中。然后呢?赏赐?召见?还是……猜疑?扶苏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那个漩涡——那个名为权力的漩涡。而漩涡中心,是咸阳。
“公子。”
蒙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苏转身,看到将军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佩剑,但没戴头盔。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灰白的发丝在晨风中飘动。
“将军这是要外出?”
“巡视。”蒙恬说,“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但等待不是闲着。公子既然来了上郡,就该看看这里的真实情况——不只是军营,还有军营之外。”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亲兵牵来三匹马。
“公子会骑马吗?”
扶苏愣了一下。作为现代人,他只在旅游景点骑过几次温顺的马匹。但扶苏的身体记忆还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位真正的长公子,从小接受皇室教育,骑射是必修课。
“会。”扶苏说。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流畅。肌肉记忆在发挥作用。
王贲也上了马,紧紧跟在扶苏左侧。
三人出了军营,沿着一条土路向南而行。
晨风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还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牛羊粪便的酸臭。路两旁是稀疏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皮被剥得斑驳——那是饥荒年月人们剥去树皮充饥留下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农田出现了。
一片接一片的田地,沿着地势起伏延伸。但那些田地看起来……很不对劲。
扶苏勒住马,仔细看去。
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叶片发黄,茎秆细弱。土地板结严重,表面龟裂成一块块硬土。更让扶苏皱眉的是耕作的方式——他看到了农民。
十几个农民正在田里劳作。
他们使用的工具,是一种极其简陋的犁。
那犁由一根弯曲的木棍和一块三角形的石片组成。一个农民在前面拉,另一个在后面扶。拉犁的农民佝偻着背,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绳子深深勒进皮肉里。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脚下的泥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扶犁的农民同样吃力,他要用力向下压,才能让石片勉强划开板结的土壤。
效率低得惊人。
扶苏估算了一下,两个人合力,一上午大概只能犁出……不到半亩地。而且犁得很浅,石片只划开了表层两三寸的土壤,下面的硬土根本翻不上来。
“停下。”扶苏说。
他翻身下马,走向田边。
王贲立刻跟上,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蒙恬也下了马,但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路边看着。
扶苏走到田埂上。
泥土的气息更浓了,混合着庄稼腐烂的霉味和汗水酸臭。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干燥,颗粒粗糙,轻轻一捏就散成粉末。这种土壤的保水性极差,难怪庄稼长成这样。
“公子小心!”
王贲突然低喝一声。
扶苏抬头,看到田里那个拉犁的农民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正呆呆地看着他。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麻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嶙峋的肋骨。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你……你是……”农民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是扶苏,长公子。”
农民愣住了。他显然没听懂“长公子”是什么意思,但“扶苏”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说过。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拜见公子!”
其他农民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跪了一地。
扶苏感到一阵不适。这种跪拜礼,在现代人看来太过沉重。他上前一步,扶起那个农民。
“起来,都起来。”
农民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扶苏。那个被扶起的农民更是浑身发抖,仿佛扶苏的手是烧红的烙铁。
“你们……”扶苏指了指田里的犁,“就用这个耕地?”
农民点点头,声音更小了:“是……是的。”
“耕一亩地要多久?”
“两个人……两天。”农民说,“如果地硬,要三天。”
扶苏心里一沉。
两个人,两天,一亩地。这效率低得可怕。按照这个速度,一个五口之家如果有二十亩地,光春耕就要耗费整整两个月。这还不算播种、施肥、除草、收割的时间。
“产量呢?”扶苏问,“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
农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好的年景……两石。不好的年景……一石,有时候……半石。”
扶苏迅速在心里换算。
秦朝一石约合现代六十斤。两石就是一百二十斤。一亩地,一年,一百二十斤粮食。而一个成年男子一年至少要消耗三百斤粮食才能维持基本生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五口之家,如果有二十亩地,在最好的年景,能收获两千四百斤粮食。听起来不少,但要交税——秦朝的田租是“什一税”,即收成的十分之一。那就是二百四十斤。还要留种,大概需要二百斤。剩下的两千斤,五个人分,每人四百斤,勉强够吃。
但这只是最好的年景。
如果年景不好呢?
如果只收一石呢?
那就是一千二百斤总收成,交税一百二十斤,留种二百斤,剩下八百八十斤,五个人分,每人一百七十六斤——不够吃,要饿肚子。
如果只收半石呢?
那就是六百斤总收成,交税六十斤,留种二百斤,剩下三百四十斤,五个人分,每人六十八斤——会饿死人。
扶苏感到后背发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秦朝二世而亡。不只是因为暴政,不只是因为严刑峻法,更是因为……底层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粮食问题,是比匈奴威胁更致命的危机。
“公子。”
蒙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扶苏转身,看到将军已经走到田埂上,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农民。
“看到了?”蒙恬说,“这就是边境的民生。军营三万将士,每天要消耗粮食六百石。这些粮食,一半从关中运来,一半就地征收。但你看这些田地——能征到多少?”
扶苏沉默。
他重新看向那个简陋的犁。
石片,木棍,麻绳。
这种工具,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出现,到现在几百年了,几乎没有改进。为什么?因为没人想过要改进。士大夫们关心的是经书典籍,是权谋斗争,是长生不老。农民?农民只是工具,是会说话的牲口,是税收的来源。
但扶苏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二十一世纪,农业是立国之本。粮食安全,是比军事安全更基础的安全。没有粮食,再强大的军队也会崩溃,再稳固的政权也会瓦解。
“将军。”扶苏突然说,“我想改良农具。”
蒙恬愣了一下:“改良农具?”
“对。”扶苏指着那个简陋的犁,“这种工具效率太低。如果我能设计出更好的犁,让一个人一天就能犁一亩地,甚至两亩地,那么农民的负担会减轻,产量会提高,军粮供应也会更充足。”
蒙恬皱起眉头。
他征战三十年,精通兵法,熟悉政事,但对农具……一窍不通。
“公子懂得农事?”
“懂一些。”扶苏说。他当然懂——作为理工科博士,机械原理是他的专业。虽然没专门研究过农具,但基本的杠杆原理、力学分析、材料选择,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懂。
蒙恬盯着扶苏看了几秒钟。
“需要什么?”
“木材,铁,工匠。”扶苏说,“还有……一块空地。”
“军营里有工匠营。”蒙恬说,“木材和铁也有。空地更是不缺。但公子,你要想清楚——农具改良,不是小事。成功了,自然好。失败了……会被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扶苏说,“我只怕饿死人。”
蒙恬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点点头。
“好。王贲,你带公子去工匠营,传我的令,工匠营所有人听从公子调遣。”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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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营位于军营东南角,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空气里弥漫着木屑的清香、铁锈的腥味、炭火的焦味。扶苏走进栅栏门,看到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
有的在打造箭镞,有的在修补盾牌,有的在制作马车轮子。
看到王贲和扶苏进来,一个穿着皮围裙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来。
“王校尉!”汉子行礼,“这位是……”
“这位是长公子扶苏。”王贲说,“奉蒙将军令,工匠营所有人,从此刻起听从公子调遣。”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跪地:“草民鲁大,拜见公子!”
“起来。”扶苏说,“鲁大,你是工匠营的管事?”
“是。”鲁大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扶苏,“公子需要打造什么兵器?尽管吩咐。”
“不是兵器。”扶苏说,“是农具。”
“农……农具?”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扶苏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木材和铁料,“我需要一块空地,一些木材,一些铁,还有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和铁匠。”
鲁大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
他很快清出一块空地,叫来了五个工匠——三个木匠,两个铁匠。
扶苏让王贲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又让鲁大取来炭笔。他蹲在木板前,开始画图。
工匠们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扶苏画的,是一种曲辕犁。
这种犁在历史上要到唐朝才出现,比现在的直辕犁先进得多。它由犁铧、犁壁、犁床、犁辕、犁梢、犁评、犁建等十一个部件组成。最关键的是,它是弯曲的——曲辕代替了直辕,缩短了辕长,减轻了重量,而且可以调节耕地的深浅。
扶苏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是犁铧,要用铁打造,形状要尖,要能轻松破土。”
“这是犁壁,也要用铁,要光滑,让翻起的土块能顺利滑开。”
“这是犁床,木制,要结实。”
“这是犁辕,要弯曲,长度……大概六尺。”
“这里,加一个犁评,可以调节深浅。”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了一辈子农具,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结构。但仔细想想,公子说的每一处设计,似乎都有道理。
“能造出来吗?”扶苏问。
鲁大咽了口唾沫:“能……能试试。但公子,这犁……太复杂了。造一把,要耗费不少木料和铁料,还要好几天工夫。”
“先造一把试试。”扶苏说,“如果好用,再批量制造。”
“诺!”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
木匠去选木材,铁匠去生火打铁。扶苏没有离开,他留在工匠营,亲自指导每一个细节。
“犁铧的角度要再倾斜一点,这样破土更省力。”
“犁壁的表面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犁辕的弯曲度要合适,太直了费力,太弯了不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工匠营里热火朝天。敲打声、锯木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木屑在空中飞舞,铁匠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响声,烧红的铁块被锤打成需要的形状,散发出灼热的气味。
王贲一直守在扶苏身边,寸步不离。
蒙恬中间来过一次,看到扶苏满身木屑、脸上沾着炭灰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傍晚时分,第一把曲辕犁终于造好了。
它躺在空地上,在夕阳下泛着木料和铁器的光泽。犁铧尖锐,犁壁光滑,犁辕弯曲流畅,整个结构紧凑而结实。
“公子,好了。”鲁大擦着汗说。
扶苏走上前,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
“试试。”
两个工匠抬起犁,走向工匠营外的一片荒地。扶苏、王贲、鲁大和其他工匠都跟了过去。
荒地土质板结,长满杂草。
一个工匠套上麻绳,准备拉犁。但扶苏拦住了他。
“不用人拉。”扶苏说,“用牛。”
“牛?”工匠愣住了,“公子,牛……牛很贵的,一般人家用不起。”
“我知道。”扶苏说,“但这是试验。如果牛拉都费力,那人拉更不行。”
鲁大很快牵来一头耕牛。
牛被套上犁,工匠扶住犁梢。
“走!”
牛开始前进。
犁铧轻松地切入土壤,犁壁将翻起的土块推向一侧。土地被犁开一道深沟,深度至少有六寸——是之前石犁的三倍。而且犁得很直,很均匀。
更关键的是,速度。
牛走得不快,但很稳。短短一刻钟,就犁出了……大概十分之一亩地。
照这个速度,一头牛,一个人,一天能犁一亩半到两亩地。
效率提高了三到四倍。
工匠们惊呆了。
他们围着犁过的土地,蹲下身,用手扒开土壤。下面的湿土被翻了上来,土质松软,透气性好。这样的土地,种下去的庄稼根系能扎得更深,吸收更多养分。
“公子……”鲁大的声音在发抖,“这犁……神了!”
扶苏没有笑。
他知道,曲辕犁只是开始。还有播种工具,还有灌溉工具,还有施肥方法……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
“鲁大。”扶苏说,“从明天开始,工匠营全力打造这种犁。先造五十把,分给军营周边的农户使用。造犁的费用,从我的俸禄里出。”
“诺!”鲁大激动地跪地,“公子仁德!草民代农户们谢过公子!”
“起来。”扶苏说,“还有,这种犁的造法,不要保密。谁想学,就教给谁。我要让整个上郡,整个大秦,都用上这种犁。”
鲁大重重点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扶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被新犁翻过的土地。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青草的清香,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村庄的炊烟气息。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改良农具,提高产量,让百姓吃饱饭。
这比权谋斗争,比军事征伐,更让他感到有意义。
“公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扶苏转身,看到一个老农不知何时站在田埂另一头。那老农至少有七十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他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正盯着扶苏。
“老人家。”扶苏上前一步。
老农没有跪拜,只是微微躬身。
“公子造的犁,老朽看到了。”老农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是好东西。能省力,能深耕,能多打粮食。”
“老人家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改进?”
老农摇摇头:“犁很好。但公子,犁再好,也要有雨水。”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暮色四合,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只有几颗早早亮起的星星。
“老朽种了一辈子地,看天看了七十年。”老农说,“今年的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干了。”老农说,“从开春到现在,只下了两场小雨。地里的墒情,比往年这个时候少了三成。井水的水位,降了五尺。河里的水,浅得能看到底。”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公子,老朽敢说——今年,要大旱。”
扶苏心里一紧。
“大旱?”
“对。”老农点头,“如果接下来一个月还不下雨,春播的庄稼就要旱死。就算下了雨,也错过了最好的播种期。秋天……收成至少要减半。”
减半。
扶苏迅速计算。
如果收成减半,边境这些农户,将有一半人熬不过冬天。军营的粮食供应,也会出现巨大缺口。三万将士,每天六百石粮食,如果本地征收不到,就要全部从关中运来——运输成本会增加三倍,而且路上损耗更大。
更可怕的是,如果大旱持续到明年……
饥荒。
流民。
暴动。
“老人家。”扶苏的声音严肃起来,“您确定?”
“老朽不敢说十成。”老农说,“但八成把握是有的。公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其他老农——种地种得久的,都能看出来。”
扶苏沉默。
他想起刚才在田里看到的那些发黄的庄稼,那些板结的土壤,那些干裂的地缝。
老农说的是真的。
粮食问题,比匈奴威胁更紧迫。
匈奴来了,可以打。粮食没了,会死人,会乱,会……亡国。
“王贲。”扶苏转身。
“在!”
“立刻回军营,请蒙将军到中军大帐议事。”
“诺!”
王贲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扶苏看向老农,深深一揖。
“谢老人家提醒。”
老农摆摆手,转身慢慢走远,身影融入暮色。
扶苏站在田埂上,晚风吹起他的衣袍。远处军营的灯火陆续亮起,像星星落在地上。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灯火,而是即将到来的旱灾,是干裂的土地,是枯死的庄稼,是饿殍遍野。
他的信正在去咸阳的路上。
但咸阳的反应,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传回。
而旱灾,不会等。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