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相显露
扶苏握紧剑柄,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太医令的身影在山坡上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和密林之中。那个失踪的军官回头看了扶苏一眼,眼神复杂——有仇恨,有嘲讽,还有一丝……怜悯。隘口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赵高的军队彻底溃散,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但扶苏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太医令的出现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深处。秦始皇生前最信任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敌军阵营?瘟疫的爆发,图纸的失窃,赵高的矫诏,匈奴的进攻——这一切,是否都是同一个阴谋的不同环节?扶苏抬起头,看向太医令消失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血迹斑斑的战场。远处,雁门关的方向传来号角声——匈奴的第二波进攻,就要开始了。
“公子!”蒙恬骑马冲到扶苏身边,盔甲上沾满血污,“关墙那边传来急报,匈奴单于重新集结了兵力,至少五万人,正在整顿阵型!”
扶苏的视线没有离开太医令消失的方向。晨风吹过,带来草原的草腥味和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能听到远处伤兵的呻吟声,能听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追太医令,还是回防雁门关?两个选择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王贲。”扶苏突然开口。
被两名士兵押着的王贲抬起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的粉末已经渗入皮肉。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里充满恐惧。
“太医令是什么时候投靠赵高的?”扶苏问。
王贲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赵高大人说……太医令能帮我们解决瘟疫的问题。”
“解决瘟疫?”扶苏冷笑,“是制造瘟疫吧。”
他翻身下马,走到太医令刚才站立的位置。山坡上的泥土还留着马蹄印,新鲜的,很深——说明马匹负重不轻。扶苏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里有草药的味道,很淡,但很特殊——是治疗肺疾常用的几味药材混合后的气味。
“公子,发现这个。”一名士兵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捡起一根医杖。
扶苏接过医杖。杖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精细的云纹,杖头镶嵌着一块青玉。玉上刻着一个字——“秦”。这是秦始皇御赐给太医令的医杖,象征着他作为皇家首席医官的身份和荣耀。杖身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匆忙间被树枝刮到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扶苏问。
士兵指向东北方向:“马蹄印往那边延伸,进了黑松林。”
黑松林——那是通往匈奴草原的另一条小路,地势险峻,马匹难行,但可以绕过雁门关的防线。扶苏站起身,看向蒙恬。
“蒙将军,你带主力回防雁门关。”扶苏的声音斩钉截铁,“匈奴的第二波进攻,必须挡住。”
蒙恬脸色一变:“公子,你要去追太医令?太危险了!黑松林地形复杂,而且……”
“而且太医令身边有那个失踪的军官保护。”扶苏打断他,“我知道。但我必须去。父皇的死,瘟疫的源头,这一切的真相,都在太医令手里。”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旁,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块压缩干粮,一袋清水,一小瓶酒精,还有……三个拳头大小的铁罐。铁罐表面粗糙,有引线露出来。
“火药罐。”蒙恬认出了这些东西,“公子,你只带这些?”
“足够了。”扶苏把东西重新装好,翻身上马,“给我二十个最精锐的骑兵,要熟悉黑松林地形的。”
蒙恬还想劝阻,但看到扶苏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愤怒,还有一种蒙恬从未见过的冰冷杀意。他转身下令:“王离!带你的亲兵队,保护公子!”
一个年轻的将领策马出列,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二十名骑兵很快集结完毕。他们都是王离从王家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经验丰富。扶苏扫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坚毅的脸上掠过。
“此去凶险。”扶苏说,“太医令身边至少有五十名护卫,而且那个失踪的军官……我怀疑他是禁军中的高手。你们可能会死。”
“愿为公子效死!”二十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扶苏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策马冲上山坡,王离和二十名骑兵紧随其后。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黑松林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黑松林名副其实。
参天的松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几缕,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松脂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腐烂树叶的霉味。
扶苏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公子,马蹄印到这里就乱了。”王离下马检查地面,“至少有三十匹马往三个方向分散。”
扶苏也下马,蹲下身仔细观察。松针被踩踏的痕迹很新,松脂从被刮破的树皮处渗出,还没有完全凝固。他伸出手指,在一条痕迹上摸了摸——松脂还是黏的。
“不到半个时辰。”扶苏站起身,“他们在故意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松脂味,泥土味,还有……那股特殊的草药味。味道很淡,被松脂的气味掩盖,但扶苏的嗅觉经过训练,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他睁开眼睛,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掩盖的小径。
“这边。”扶苏翻身上马。
队伍沿着小径前进。小径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低垂,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
突然,一支箭矢从左侧的树丛中射出!
“小心!”王离大吼,挥剑格挡。
箭矢擦着他的盔甲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下马!找掩护!”扶苏翻身滚下马背,躲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树干上、地面上、马匹身上。一匹马中箭惨嘶,疯狂地挣扎,把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那名骑兵刚落地,就被三支箭矢射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公子,我们中埋伏了!”王离躲在另一棵树后,盔甲上已经插着两支箭。
扶苏从树后探出头,快速扫视四周。箭矢的射角很刁钻,来自至少八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对方的人数……至少四十人。而且箭法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用火药罐!”扶苏从皮囊里取出一个铁罐,点燃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冒出白烟。扶苏算准时间,用力将铁罐扔向箭矢最密集的方向。铁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树丛——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松树被炸断,枝叶四溅,浓烟滚滚。箭雨瞬间减弱了一半。
“冲!”扶苏拔剑冲出。
二十名骑兵只剩下十五人还能战斗,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跟着扶苏冲向爆炸的方向。浓烟中,能看到人影晃动,能听到咳嗽声和惨叫声。扶苏冲进烟雾,剑光一闪,一个正在揉眼睛的弓箭手喉咙喷血倒下。
战斗在浓烟和混乱中展开。
扶苏的剑法不算高明,但他懂得人体解剖——知道哪里是要害,哪里能一击致命。他的剑总是以最刁钻的角度刺出,避开盔甲的防护,直取咽喉、眼睛、腋下。一个护卫举刀劈来,扶苏侧身躲过,剑尖向上斜刺,从下颌刺入,贯穿大脑。护卫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公子!那边!”王离指着前方。
透过逐渐散去的烟雾,能看到太医令的身影。他骑在一匹白马上,正在几名护卫的保护下往林子深处撤退。那个失踪的军官骑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滴血。
“追!”扶苏抹去脸上的血,继续前冲。
但更多的护卫从两侧包抄过来。这些护卫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王离和剩下的骑兵被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扶苏独自一人冲破了防线。
他面前只剩下最后五名护卫,还有……那个失踪的军官。军官调转马头,长枪指向扶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开。”扶苏说。
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策马冲来。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扶苏咽喉。扶苏侧身躲过,剑刃贴着枪杆滑向军官的手。军官手腕一抖,枪杆旋转,震开了剑。两匹马交错而过,扶苏感到手臂发麻——这个军官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第二次交锋。
军官的长枪更快,更狠。枪尖在空中划出无数虚影,让人眼花缭乱。扶苏只能勉强格挡,剑与枪碰撞,迸溅出火星。他的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能闻到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第三次交锋。
军官的长枪刺向扶苏的胸口。扶苏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枪尖刺穿了他的左肩,剧痛传来,但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的剑刺进了军官的右肋。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军官低头看着刺入肋骨的剑,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扶苏会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扶苏咬紧牙关,用力搅动剑刃。军官的嘴角溢出鲜血,长枪脱手。
“你……”军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扶苏拔出剑,军官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五名护卫见状,转身就逃。扶苏没有追,他捂住流血的肩膀,看向太医令逃走的方向。白马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林子深处。
扶苏从皮囊里取出最后一个火药罐,点燃引线,用尽全身力气扔出去。
铁罐在空中飞过很长的距离,落在太医令前方十几步的地方。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太医令的白马。太医令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医杖脱手飞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条腿显然受伤了,动作踉跄。
扶苏策马冲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你输了。”扶苏说。
太医令抬起头,晨光透过松林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慈祥的脸,此刻布满皱纹和疲惫,但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看了看扶苏流血的肩膀,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军官的尸体,嘴角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扶苏公子。”太医令的声音沙哑,“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雁门关,中军大帐。
帐内挤满了人。蒙恬、王离、各级将领,还有……从附近村庄赶来的民众代表。帐外更是人山人海,士兵、民夫、百姓,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个制造瘟疫的元凶长什么样。
太医令被绑在帐中央的木柱上。他的太医官服已经被撕破,露出里面普通的布衣。白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神情依然平静。那种平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扶苏坐在主位上,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纱布上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开始吧。”扶苏说。
蒙恬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太医令夏无且,始皇二十八年入宫为医官,三十五年升任太医令,掌皇家医药之事。始皇三十七年冬,陛下病重期间,你作为首席医官日夜侍奉。陛下驾崩后第三日,你告病离宫,从此失踪。”
他放下竹简,盯着太医令:“直到今天,你出现在赵高的叛军之中。夏无且,你还有什么话说?”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太医令的回答。
太医令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扶苏身上。他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的声音。
“扶苏公子。”太医令说,“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阴谋吗?”
扶苏没有说话。
“你以为,瘟疫是偶然爆发的?匈奴的进攻是巧合?赵高的矫诏是一时兴起?”太医令的笑容变得诡异,“不,这一切……都是一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而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二十年。”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年前,陛下刚刚统一六国。”太医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回荡,“那时,有一个组织就已经成立了。这个组织的成员,有六国的遗老遗少,有对秦政不满的士人,有被剥夺特权的贵族,还有……一些你们想象不到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们的目的很简单——颠覆秦朝,建立一个新政权。一个……不受法家严苛律法束缚,不受皇帝独裁统治的新政权。”
“所以你们制造瘟疫?”扶苏的声音冰冷。
“瘟疫只是手段之一。”太医令坦然承认,“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削弱秦朝的国力。雁门关是北疆门户,一旦这里失守,匈奴长驱直入,关中震动。届时,赵高在朝中发动政变,六国遗民在各地起事,秦朝就会……分崩离析。”
他看向扶苏:“而你,扶苏公子,你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我们没想到,你会来雁门关。更没想到,你能控制住瘟疫,还能击退匈奴和赵高的军队。”
“父皇的死。”扶苏一字一顿地问,“和你有没有关系?”
太医令沉默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不再跳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蒙恬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有。”太医令终于开口,“陛下的病……本来不会那么快致命。但我在他的药里,加了一味东西。一味能加速脏器衰竭,但查不出痕迹的东西。”
轰!
帐内炸开了锅。将领们怒吼,民众代表痛哭,有人想要冲上去,被士兵拦住。蒙恬的眼睛红了,他拔出剑,但被扶苏抬手制止。
扶苏站起身,走到太医令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扶苏能闻到太医令身上那股特殊的草药味,能看到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为什么?”扶苏问。
“因为陛下必须死。”太医令说,“只要陛下活着,秦朝就不会乱。只有陛下死了,赵高才能矫诏,胡亥才能继位,而胡亥……是个废物。他继位后,秦朝会更快地走向灭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陛下一心求长生,服用了太多丹药。那些丹药里……也有我们的人加的东西。日积月累,陛下的身体早就垮了。我最后加的那味药,只是……推了一把。”
扶苏闭上眼睛。他能听到帐外的风声,能听到人们的哭泣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你们组织的名字。”扶苏睁开眼,“还有,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太医令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意味。
“组织的名字,叫‘复国会’。”他说,“至于背后的人……”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扶苏能听到的音量说:“公子,你以为六国遗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你以为,仅凭一些失势的贵族和士人,就能策划这样庞大的阴谋?就能制造出……连你都一时无法破解的瘟疫?”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背后,有一个更大的势力。”太医令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扶苏的耳朵,“他们来自……海外。来自大海的另一边。他们有我们想象不到的科技,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资源。瘟疫的配方,投石机的图纸,甚至……陛下丹药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提供的。”
他盯着扶苏震惊的脸,继续说:“而他们支持我们的条件很简单——秦朝灭亡后,新政权要向他们称臣,要开放所有港口,要允许他们的商船和军队自由进出。”
“海外……”扶苏喃喃道。
“是的,海外。”太医令笑了,“扶苏公子,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是匈奴,只是赵高,只是六国遗民吗?不,你真正的敌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比匈奴更强大,比赵高更狡猾,比六国遗民……更有野心。”
他抬起头,看向帐顶,仿佛能透过帐篷看到天空。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