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擒敌将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像钝刀割在寂静的夜里。
扶苏接过蒙恬递来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缠着麻绳。他拔出一寸,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自己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静。五十名精锐已经检查完装备——短弩、匕首、绳索、麻袋。皮革摩擦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活着回来。”蒙恬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扶苏点头,将短剑插回腰间。他看向王贲,这位年轻将领已经换上深色皮甲,脸上涂了炭灰,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路线记住了?”扶苏问。
“记住了。”王贲的声音像石头摩擦,“从西侧山沟绕过去,避开匈奴前哨。他们的主营在十里外的河谷,那个将领的营帐应该在最中央,有黑色狼旗。”
扶苏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马粪气息。他的手掌已经愈合,但握剑时还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这具身体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但现代人的战术思维和危机意识,或许能弥补体能的不足。
“出发。”
五十一个人像影子一样滑出军营。
他们没有骑马——马蹄声会暴露行踪。每个人脚上都缠了厚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扶苏跟在王贲身后,感受着脚下草地的柔软,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嚎。月光很亮,把草原照成一片银灰色,远处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匈奴前哨的火光。
三个帐篷,呈三角形分布,中间燃着篝火。扶苏趴在山坡上,能看见两个匈奴士兵围着火堆取暖,第三个在帐篷外巡逻。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晃动。
王贲做了个手势。
五个黑影从侧面绕过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扶苏看见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吹管,对准巡逻的士兵。一声轻微的“噗”,士兵身体一僵,软软倒下。另外两人同时扑向火堆边的士兵,匕首在月光下一闪,喉咙被割开,连惨叫都没发出。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扶苏的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不是战场上的远距离厮杀,而是近距离的、悄无声息的暗杀。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混合着篝火燃烧木柴的焦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走。”王贲低声道。
小队继续前进。
越靠近匈奴主营,巡逻的密度越大。他们不得不绕更远的路,有时需要趴在草丛里等一整支巡逻队过去。扶苏的脸贴在草地上,能闻到泥土的湿气,能感觉到草叶刺在皮肤上的微痒。一只虫子爬过他的手背,他忍住没动。
又走了两里地,前方出现河谷。
月光下,匈奴主营像一片黑色的蘑菇群,密密麻麻的帐篷散布在河岸两侧。中央位置确实有一顶更大的帐篷,旁边竖着一面黑色狼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帐篷周围有火把,能看见守卫的身影。
“至少二十个守卫。”王贲压低声音,“正面突袭不可能。”
扶苏观察着地形。主营背靠河流,三面是开阔地,只有西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但树林距离主营还有两百步,中间是毫无遮挡的草地。
“从河里过去。”扶苏说。
王贲愣了一下:“河水很急,而且冷。”
“总比死在箭下强。”扶苏已经开始解身上的装备,“把不必要的装备留下,只带武器和绳索。从上游下水,顺流漂下去,在主营后方上岸。”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十月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而且谁也不知道河里有没有暗礁。但这是唯一能悄无声息接近主营的方法。
王贲沉默了三息,然后点头。
五十一个人留下背包和多余的装备,只带着武器和绳索,悄悄摸到上游。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扶苏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他咬咬牙,第一个滑进河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扶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顺着水流往下漂。河水很急,推着他快速前进。他仰面朝天,看着星空从头顶掠过,听着水声在耳边轰鸣。
漂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主营的火光。
扶苏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看见河岸越来越近,看见主营后方的帐篷,看见两个匈奴士兵在岸边巡逻。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在撒尿。
就是现在。
扶苏从腰间拔出匕首,咬在嘴里,悄悄游向岸边。他的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动作变得僵硬。但他必须快,必须在其他队员漂下来之前解决这两个守卫。
距离还有十步。
五步。
扶苏猛地从水中跃起,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第一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已经刺进他的喉咙。温热的血喷在扶苏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第二个士兵转身要喊,扶苏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从肋下刺入,直插心脏。
两个尸体软软倒下。
扶苏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拖着尸体扔进河里,血在水面晕开,很快被水流冲散。这时,其他队员也陆续上岸,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神依然锐利。
“分三组。”扶苏压低声音,牙齿还在打颤,“一组解决外围守卫,二组控制营帐入口,三组跟我进去抓人。记住,要活的。”
队员们点头,迅速分散。
扶苏带着十五个人,像影子一样摸向中央营帐。营帐很大,用厚实的羊毛毡制成,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说的是匈奴语,扶苏听不懂,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个人的声音。
王贲做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从侧面绕过去,用匕首在营帐上划开一道口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
扶苏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营帐门帘,冲了进去。
营帐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中央燃着火盆,炭火发出噼啪声,照亮了整个空间。那个神秘将领正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张羊皮地图。他身边站着两个护卫,一个在倒酒,一个在磨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扶苏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抬手就是一弩,箭矢射进倒酒护卫的胸口。王贲同时出手,长矛刺穿磨刀护卫的喉咙。两个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神秘将领猛地站起,伸手去抓挂在帐篷柱上的弯刀。
但扶苏更快。
他扑过去,一脚踢飞弯刀,同时拔出短剑,架在将领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别动。”扶苏说,声音冷得像冰。
将领停下动作。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惊讶、愤怒,还有一丝……释然?
营帐外传来打斗声,但很快平息。王贲掀开门帘进来,脸上溅着血:“外围清理干净了,但巡逻队马上会过来。”
“走。”扶苏用绳索捆住将领的双手,推着他往外走。
刚出营帐,远处就传来匈奴语的呼喊声。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巡逻队发现了异常。
“撤!”王贲吼道。
小队护着扶苏和俘虏,冲向河边。身后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草地上,钉在帐篷上。一个队员中箭倒地,王贲回头要救,扶苏拉住他:“来不及了!”
他们跳进河里,顺流而下。
河水再次包裹全身,但这次扶苏已经感觉不到寒冷——肾上腺素让他的身体发热。他一手抓着俘虏的衣领,一手划水。俘虏很配合,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漂了约莫一里地,他们在一处浅滩上岸。
扶苏喘着粗气,瘫坐在岸边。他的身体在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刚才如果慢一步,如果有一个环节出错,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匈奴主营里。
王贲清点人数:“四十八人,少了三个。”
沉默。
那三个队员永远留在了匈奴营地。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被俘了。但无论如何,他们回不来了。
扶苏闭上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第一次有人因他的命令而死。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公子。”王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该走了,匈奴会追过来。”
扶苏点头,挣扎着站起。他看向那个俘虏——将领被捆着双手,浑身湿透,但站得笔直。火光下,扶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秦人脸孔。方脸,浓眉,高鼻梁。虽然留着匈奴式的胡须,穿着匈奴的皮袍,但骨相骗不了人。这是一个秦人,或者说,曾经是秦人。
“走。”扶苏推了他一把。
小队开始往回赶。这次他们不敢走原路,而是绕进山里。山路崎岖,但能避开匈奴骑兵的追击。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在为他们送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入一片密林。
扶苏示意休息。队员们散开警戒,王贲去检查伤员。扶苏把俘虏绑在一棵树下,自己坐在对面,盯着他看。
俘虏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撞。俘虏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没想到你还活着,公子。”俘虏突然开口。
声音很平静,用的是流利的中文,带着关中口音。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句话和白天在战场上听到的一模一样——“验证你是不是真的还活着”。现在,这个人当面说了出来。
“你认识我?”扶苏问。
“认识。”俘虏说,“也不认识。”
“什么意思?”
俘虏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我认识的是那个在咸阳长大的长公子扶苏,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但我不认识你——一个敢带五十人夜袭匈奴主营,亲手杀人的扶苏。”
扶苏沉默。
他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原主扶苏确实是个文人,不懂军事,更不可能亲自上阵杀人。但现在的他,是现代理工科博士李明,为了生存,什么都敢做。
“你是谁?”扶苏换了个问题。
“我叫陈平。”俘虏说,“曾经是秦军屯长,驻守北地郡。三年前,因为一桩冤案,全家被诛。我逃到匈奴,投靠了右贤王。”
陈平。
扶苏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一个屯长,确实不太可能被长公子记住。
“你白天为什么喊我的名字?”扶苏问。
“因为有人告诉我,扶苏公子已经死了。”陈平盯着扶苏的眼睛,“死在来上郡的路上,被刺客所杀。但现在你活着,还站在我面前。所以我要验证——你是真的扶苏,还是别人假扮的?”
扶苏感觉后背发凉。
有人告诉他扶苏已经死了?谁?朝中的内奸?那个通敌的高官?
“谁告诉你的?”扶苏的声音冷了下来。
陈平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扶苏,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公子,你知不知道,这次匈奴进攻,根本不是右贤王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是你们秦朝的人。”陈平说,“有人送信给右贤王,说上郡防务空虚,蒙恬兵力不足,正是南下的好时机。还送来了布防图,送来了粮草囤积的位置。”
扶苏握紧了拳头。果然有内奸。
“那个人是谁?”他问。
陈平沉默了很久。树林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虫鸣。月光透过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不能说。”陈平最后道,“说了,我全家最后的血脉也会死。”
“你全家不是已经被诛了吗?”
“我还有一个儿子。”陈平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三年前事发时,他才五岁。我把他藏在乡下,托给一个老友照顾。如果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儿子活不过三天。”
扶苏看着陈平。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仇恨,有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奈。他投靠匈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一天能报仇,能找回儿子。
“如果我保证你儿子的安全呢?”扶苏说。
陈平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公子,你现在自身难保。朝中有人要你死,匈奴有人要你死。你拿什么保证?”
扶苏无言以对。
确实,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朝中有李斯、赵高虎视眈眈,军中有内奸暗中作祟,匈奴随时可能发动总攻。他只是一个被贬到边境的长公子,手中没有实权,没有兵力,只有五十个愿意跟他赴死的兄弟。
“但你可以帮我。”扶苏换了个思路,“帮我找出内奸,清除威胁。这样你也能报仇,也能找回儿子。”
陈平盯着扶苏,像是在评估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公子,你变了。”他最后说,“以前的扶苏,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扶苏,只会讲仁义,讲道德,讲以德服人。”
“人总是会变的。”扶苏说,“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但越来越近。王贲从树林边缘跑回来,脸色凝重:“匈奴追兵,约莫百骑,朝这个方向来了。”
扶苏站起,看向陈平:“做个选择。跟我回去,帮我找出内奸,我尽全力保护你儿子。或者,我现在放你走,你回匈奴,我们战场上再见。”
陈平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闪过挣扎、痛苦、犹豫。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扶苏:“那个人……是蒙恬。”
扶苏愣住了。
蒙恬?那个一直支持他,保护他,教他军事的蒙恬?那个秦始皇最信任的将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统帅?
“不可能。”扶苏脱口而出。
“我也希望不可能。”陈平的声音很平静,“但三年前那桩冤案,就是蒙恬一手策划的。他需要军功,需要震慑北地郡的豪强。我全家三十七口,成了他的垫脚石。”
扶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他一直以为蒙恬是盟友,是老师,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依靠。但如果陈平说的是真的,如果蒙恬才是幕后黑手,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匈奴知道他的行踪,为什么布防图会泄露,为什么蒙恬表面上支持他,却又处处限制他的行动。
“证据呢?”扶苏问,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证据。”陈平说,“但你可以查。查三年前北地郡的军功记录,查那桩所谓的‘谋反案’,查蒙恬这些年提拔的将领,有多少是踩着同僚的尸体上位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
王贲催促:“公子,该走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现在必须做出决定。
“带他走。”扶苏对王贲说,“回军营,关进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包括蒙将军?”王贲问。
扶苏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包括蒙将军。”
王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拉起陈平,带着小队继续往山里走。扶苏跟在最后,脑子里一片混乱。
蒙恬是内奸?
那个教他兵法,送他短剑,说“活着回来”的蒙恬,是想要他死的人?
月光照在山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扶苏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