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驾崩风波
扶苏跪在黑暗中,许久没有动。手中的玉玺冰冷而沉重,父皇的手正在他掌心慢慢失去温度。窗外的宫苑里,隐约传来冯劫与守卫争执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扶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和死亡气息让他清醒。他轻轻合上父皇的眼睛,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然后他站起身,将玉玺和帛书仔细藏入怀中。烛火早已熄灭,寝宫内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扶苏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他知道,推开这扇门,就是一场战争。
门开了。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照亮了扶苏苍白的脸。冯劫站在门外,身后是两名持戟的守卫,守卫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不安。
“殿下……”冯劫的声音压得很低。
扶苏走出寝宫,反手关上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为一段历史画上了句号。他看向冯劫,眼神平静得可怕:“父皇驾崩了。”
冯劫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两名守卫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戟微微颤抖。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消息必须封锁。”扶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在明日朝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冯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位御史大夫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转头对两名守卫沉声道:“你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两名守卫同时跪下。
“卑职……卑职什么都没听到。”年长的那位声音发颤。
“很好。”冯劫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饼,塞进两人手中,“今夜你们在此值守,任何人不得入内。明日辰时,我会亲自来换班。记住——今夜,陛下只是病情加重,需要静养。”
“诺!”
扶苏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权力的游戏——用金钱封口,用威胁控制,用谎言掩盖真相。但他没有时间感慨,他必须立刻行动。
“蒙毅呢?”他问。
“在西侧偏殿制造混乱,引开了大部分守卫。”冯劫低声道,“现在宫苑里的守卫都被调往西侧了,我们可以从东侧角门离开。”
扶苏点头。
两人沿着长廊向东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扭曲而诡异。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那是蒙毅制造的混乱还在继续。
“殿下,”冯劫边走边低声道,“李斯和赵高那边……”
“他们手中是赝品。”扶苏打断他,“真正的玉玺在我这里。父皇还留下了帛书遗诏,传位于我。”
冯劫的脚步停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恐惧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天佑大秦。”
“但我们现在不能轻举妄动。”扶苏继续向前走,“李斯和赵高既然敢伪造遗诏,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宫禁、朝堂、军队——他们一定控制了关键位置。我们现在揭露真相,只会打草惊蛇。”
“殿下的意思是?”
“等。”扶苏的声音很冷,“等他们先动手。等他们拿出伪造的遗诏,等他们宣布胡亥继位。那时候,才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冯劫沉默了。
他明白扶苏的意思——让对手先暴露全部底牌,再一举击溃。但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勇气,更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一旦李斯和赵高成功宣布胡亥继位,朝堂上的风向就会立刻转变,那些观望的官员会倒向新帝,那些犹豫的将领会接受新令。到那时,即使扶苏手握真正的玉玺和遗诏,想要翻盘也会困难重重。
“殿下,”冯劫终于开口,“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扶苏在东侧角门前停下脚步,门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李斯和赵高一定在监视我,如果我今夜就有所动作,他们立刻就会察觉。我们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
冯劫深吸一口气:“那陛下驾崩的消息……”
“暂时隐瞒。”扶苏推开角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明日朝会,我会亲自去。到时候,看他们如何表演。”
扶苏回到东宫时,已是子时三刻。
东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张苍和赵虎都在等待。看到扶苏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脸上写满了焦虑。
“殿下,”张苍快步上前,“冯劫大人派人传信,说……”
“父皇驾崩了。”扶苏直接说道。
书房里瞬间死寂。
赵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张苍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书案,书案上的竹简被碰倒,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
“殿下,”张苍的声音在颤抖,“那……那遗诏……”
扶苏从怀中取出玉玺和帛书,放在书案上。
烛光下,传国玉玺泛着温润的光泽,五条蟠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帛书展开,父皇的字迹清晰可见——那是最后的安排,也是最后的信任。
张苍跪下了。
赵虎也跪下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叩首。这不是礼节,而是誓言——誓死效忠,誓死捍卫。
“起来。”扶苏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李斯和赵高很快就会行动,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张苍站起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这位精通数术和律法的学者,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理智:“殿下,李斯控制朝堂,赵高掌控宫禁。如果他们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帝,第一步必然是控制咸阳宫,第二步是控制咸阳城防,第三步是控制北军和南军。”
“北军在蒙恬手中。”扶苏皱眉,“蒙恬会支持他们吗?”
“难说。”张苍摇头,“蒙恬是武将,向来只听陛下号令。但如果李斯和赵高拿出‘遗诏’,以陛下的名义下令,蒙恬未必会怀疑。而且……蒙毅大人说过,蒙恬最近与李斯走得很近。”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蒙恬。北方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如果他也倒向李斯和赵高,那这场斗争就几乎没有了胜算。
“还有一个人。”赵虎突然开口,“章邯。”
扶苏看向他。
“章邯是卫尉,掌管宫门守卫。”赵虎低声道,“如果他站在我们这边,至少可以保证殿下在朝会时的安全。”
“章邯……”扶苏想起那个在军营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将领。那人眼神锐利,行事果断,但立场不明。父皇曾说过,章邯是可用之才,但需要敲打。
“明日朝会前,我会去见章邯。”扶苏做出了决定,“张苍,你立刻联络我们在朝中的支持者——记住,只联络最可靠的人,告诉他们,明日朝会有变,让他们保持沉默,不要轻易表态。”
“诺。”
“赵虎,你带人暗中监视丞相府和中车府令府,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诺。”
两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扶苏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了烛火。远处,咸阳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父皇,就躺在那里,永远地睡着了。
扶苏握紧了手中的玉玺。
玉玺冰凉,但掌心却开始发烫。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枚传承了数百年的玉玺,正在将某种力量注入他的身体。是责任?是权力?还是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用科技改变世界的理工博士。他是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是父皇选定的继承人。他必须战斗,必须胜利,必须让这个帝国延续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父皇未尽的遗志,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是为了这个刚刚统一却已危机四伏的国家。
翌日,辰时。
咸阳宫,麒麟殿。
百官已经陆续到来,按照品级站在殿中两侧。青铜灯盏中的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光滑的黑石地面上,扭曲而模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
而昨夜,宫中传出消息——陛下病情加重,太医署全体太医入宫会诊。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扶苏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穿黑色朝服,腰佩玉带。他的脸色平静,眼神低垂,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今晨去见了章邯。
在卫尉府的书房里,章邯听完他的话,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这位卫尉只说了一句话:“殿下,臣只忠于大秦。”
这句话很模糊,但扶苏听懂了——章邯不会主动帮他,但也不会害他。在局势明朗之前,他会保持中立。
这就够了。
至少,今日朝会,章邯不会让李斯和赵高在宫中对他动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缓慢的,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每个人的心上。百官同时抬头,看向殿门。
李斯走了进来。
这位丞相身穿深紫色朝服,头戴高山冠,面容肃穆,眼神锐利。他走到殿中,站在百官之前,转身面向龙椅,深深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百官听诏——”
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跪下了。
扶苏也跪下了。他的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那种寒意透过朝服,直刺骨髓。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倒影——李斯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像一条毒蛇。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然天命有常,寿数有尽。”李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朕若崩,传位于少子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忠心辅政,保我大秦江山永固。”
殿中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扶苏握紧了拳头。
来了。终于来了。伪造的遗诏,篡位的阴谋,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百官面前,被堂而皇之地宣布。
“胡亥殿下到——”殿外传来宣喝声。
百官抬头。
胡亥走了进来。
这位秦始皇的幼子,今年只有十六岁。他身穿黑色龙纹朝服,头戴冕旒,但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写满了惶恐和不安。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赵高跟在他身后,微微躬身,像一条忠犬,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阴冷的光。
胡亥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龙椅很大,他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小。他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李斯转身,面向百官,高举帛书:“先帝遗诏在此,百官跪拜新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他们在等待第一个表态的人,等待风向的转变,等待权力的重新洗牌。
扶苏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百官——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人,此刻都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有少数几个人,如冯劫、蒙毅,还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待。
他在等。
等李斯和赵高的下一步。
果然,赵高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先帝遗诏已宣,胡亥殿下继位为大秦二世皇帝。百官为何不拜?莫非……有人心怀不轨?”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刀,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终于,有人动了。
一名中年官员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叩首:“臣……臣拜见陛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起身,跪拜,叩首。像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很快,殿中跪倒了一大片,只剩下少数几个人还站着。
扶苏依然跪着,但他没有叩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李斯的眼神扫过他,闪过一丝阴冷。赵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胡亥坐在龙椅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看向赵高,像是在求救。
“扶苏殿下,”李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先帝遗诏在此,殿下为何不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扶苏身上。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扶苏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很清澈,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着李斯,看着赵高,最后看向胡亥——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那个被推上皇位的傀儡。
“丞相,”扶苏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这遗诏,真是父皇亲笔所书?”
李斯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何出此言?”赵高尖声道,“先帝遗诏,岂能有假?”
“我只是好奇。”扶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父皇临终前,我曾侍奉在侧。他从未提过要传位于胡亥,反而……”
他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反而什么?”李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扶苏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容,却让李斯和赵高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反而给了我一样东西。”扶苏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那是父皇随身佩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条蟠龙。
李斯的瞳孔收缩了。
赵高的手微微颤抖。
“父皇说,”扶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这枚玉佩,是他给我的信物。他说,若他驾崩,让我持此玉佩,去骊山陵,打开地宫中的密室。那里,有他留给我的真正遗诏。”
谎言。
完美的谎言。
扶苏看着李斯和赵高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现在拿出真正的玉玺和遗诏——那只会让狗急跳墙。他要的,是拖延时间,是制造混乱,是让李斯和赵高猜疑,恐惧,自乱阵脚。
果然,李斯和赵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不知道秦始皇是否真的留下了另一份遗诏。他们不知道扶苏说的是真是假。他们更不知道,骊山陵的地宫里,到底藏着什么。
“殿下,”李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帝遗诏在此,百官见证。殿下若有什么疑问,可以等朝会结束后,再慢慢查证。但现在,请殿下先拜见新君。”
“若我不拜呢?”扶苏直视着他。
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烛火不再跳动,呼吸声消失了,连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对峙——一边是手握“遗诏”的丞相和中车府令,一边是手握“信物”的长公子。
谁胜谁负?
谁生谁死?
“殿下,”赵高阴冷的声音响起,“抗旨不尊,可是死罪。”
“那你就来杀我。”扶苏向前一步,站在殿中,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当着百官的面,杀了我这个父皇亲口指定的继承人。看看天下人会怎么说,看看史书会怎么写。”
赵高的脸色铁青。
他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在百官面前杀死扶苏,那等于承认自己做贼心虚。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那些忠于秦始皇的将领,那些六国的遗民,都会以此为借口,掀起叛乱。
到那时,就算胡亥登基,大秦也会立刻分崩离析。
李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说笑了。既然殿下对遗诏有疑问,那我们可以慢慢查证。今日朝会,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对胡亥躬身:“陛下,今日朝会已毕,请陛下回宫休息。”
胡亥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大殿。赵高狠狠瞪了扶苏一眼,也跟了上去。
百官陆续散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但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猜疑和恐惧。今日这一幕,注定会成为咸阳城中最隐秘的谈资,也会成为权力天平上最重的砝码。
扶苏最后一个离开大殿。
他走到殿外,秋日的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冯劫和蒙毅走到他身边,三人并肩走下台阶。
“殿下,”冯劫低声道,“刚才太冒险了。”
“但有效。”扶苏看着远处李斯和赵高匆匆离去的背影,“至少,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会去查骊山陵的地宫,会去验证我说的话。而这,会给我们争取时间。”
“接下来怎么办?”蒙毅问。
“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扶苏的声音很冷,“军队,官员,甚至六国的遗民。告诉他们,李斯和赵高矫诏篡位,胡亥是傀儡。而我,有父皇真正的遗诏。”
“这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更要快。”
三人走到宫门前,章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看到扶苏,微微点头,然后让开了道路。
扶苏走出宫门,赵虎已经备好马车在等候。他正要上车,突然,一个身影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太医署官服的中年人,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他冲到扶苏面前,扑通跪下,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殿下救命……”
扶苏皱眉:“你是?”
“臣……臣是太医署太医令,夏无且。”那人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臣……臣有要事禀报。关于……关于先帝的死因……”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
“先帝的死因……可能不是病。”夏无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般在扶苏耳边炸响,“臣昨夜查验了先帝最后服用的药渣……里面……里面有剧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