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两难抉择
帐篷里,油灯已经燃尽。扶苏坐在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他用炭笔在上面画着路线——从上郡到雁门,沿途关隘、河流、城池。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麻布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远处传来鸡鸣声,还有早起的农夫扛着农具下田的脚步声。扶苏放下炭笔,手指按在地图上的“咸阳”二字。那里,有他本该去夺取的皇位。然后,他的手指向北移动,按在“雁门”上。那里,有万千百姓正在铁蹄下等待救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公子。”王伯安的声音隔着麻布传来,“蒙毅将军回来了。”
扶苏站起身,掀开帐帘。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蒙毅站在不远处,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马匹的鬃毛被汗水打湿,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泽。
“进来。”扶苏说。
蒙毅走进帐篷,一股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随之涌入。扶苏示意他坐下,自己重新坐回木案后。王伯安端来两碗温水,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蒙毅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喉结上下滚动。
“咸阳情况如何?”扶苏问。
蒙毅放下碗,碗底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不妙。李斯和赵高已经控制了朝堂。陛下……陛下的病情加重,已经三日未上朝。胡亥公子每日进宫侍疾,赵高寸步不离。”
帐篷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还有马匹的嘶鸣。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太医令呢?”扶苏问。
“消失了。”蒙毅说,“我暗中查访了三天,他府邸空无一人,邻居说半个月前就没人进出。城里的药铺、医馆,都没有他的踪迹。就像……人间蒸发。”
扶苏的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击。木案是榆木做的,表面粗糙,有几处虫蛀的痕迹。敲击声沉闷,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匈奴入侵的消息,咸阳知道了吗?”
“知道了。”蒙毅说,“但朝堂上的反应很奇怪。李斯主张调集关中兵力增援,但赵高反对,说关中兵力要拱卫京师,不能轻动。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决定……从陇西、巴蜀调兵。”
扶苏的眉头皱起。
陇西、巴蜀到雁门,至少需要一个月。等援军赶到,雁门郡恐怕已经化为焦土。
“这是借刀杀人。”扶苏说,“赵高想借匈奴之手,削弱边境守军,甚至……让蒙恬战死。”
蒙毅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公子,我们必须立刻回咸阳。”蒙毅的声音急促,“趁陛下还在,趁朝堂还未完全被他们掌控——”
“然后呢?”扶苏打断他,“我们带着这几百人,冲进咸阳宫,逼宫夺位?李斯和赵高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咸阳的守军会听我们的吗?”
蒙毅沉默了。帐篷外,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越来越响亮,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晨光越来越亮,帐篷里的温度开始上升。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帘前。他掀开帘子,看向外面。防疫区的帐篷正在陆续拆除,百姓们忙碌着,将家当搬上牛车。田地里,麦苗青青,在晨风中摇曳。远处的水渠里,流水潺潺,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这是他用一个月时间,用现代知识,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拯救下来的土地和人民。
而现在,北方边境,另一群百姓正在遭受劫难。
“蒙毅。”扶苏转过身,声音平静,“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北上抗击匈奴,你会怎么想?”
蒙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水渠流水的潺潺声。
“公子……”蒙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抗疫成功,民心所向,正是——”
“正是夺取皇位的最佳时机。”扶苏接过话,“我知道。但蒙毅,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此刻进军咸阳,会发生什么?”
扶苏走回木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第一,匈奴会攻破雁门,长驱直入,劫掠关中。万千百姓会死。第二,朝堂会彻底分裂,李斯和赵高会以此为借口,污蔑我勾结匈奴,图谋不轨。第三,就算我成功夺位,一个坐视边境沦陷、百姓遭难的皇帝,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吗?”
他的手指停在“雁门”二字上。
炭笔的黑色痕迹,在羊皮地图上格外刺眼。
“民心。”扶苏说,“抗疫让我赢得了民心,但那是救民的民心。如果我现在放弃边境百姓,去争夺皇位,那些民心会瞬间崩塌。百姓不关心谁当皇帝,他们只关心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保护他们的家园。”
蒙毅看着扶苏。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扶苏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公子,北上抗匈,风险太大。”蒙毅说,“我们兵力不足,粮草有限,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我们——”
“我们有科学。”扶苏说,“有战术,有组织,有民心。蒙毅,你相信我抗疫能成功吗?”
“信。”
“那你相信我能击败匈奴吗?”
蒙毅沉默了。帐篷外传来百姓的交谈声,还有牛车的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信。”蒙毅终于说。
扶苏点头。他重新坐下,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画着。
“我会率主力北上。防疫区有三千青壮,经过一个月的组织,他们已经具备基本的纪律性。我会从中挑选一千五百人,组成新军。粮草从防疫区储备中调拨,足够支撑一个月。”
炭笔在羊皮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扶苏抬起头,看向蒙毅,“你带两百亲兵,返回咸阳。”
蒙毅的身体绷紧了。
“公子,您不信任我?”蒙毅的声音里有一丝受伤。
“正因为我信任你,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扶苏说,“回咸阳,不是去送死,是去联络。联络朝中还有良知的官员,联络军中还有血性的将领,收集李斯和赵高的罪证,摸清他们的势力分布,为将来的反击做准备。”
扶苏从木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木盒是樟木做的,表面光滑,有淡淡的香气。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竹简,还有一块玉佩。
“这卷竹简,记录了我对朝政改革的设想。这块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信物。你带着它们,去找一个人。”
“谁?”
“冯去疾。”扶苏说,“他是御史大夫,为人正直,与我父亲有旧交。他看到玉佩,会相信你。把这卷竹简交给他,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蒙毅接过木盒。竹简很重,竹片用麻绳串着,边缘光滑。玉佩是青玉的,雕刻着云纹,触手温润。
“公子,您一个人北上,太危险了。”蒙毅说。
“我不是一个人。”扶苏说,“我有三千百姓的支持,有科学知识,有……现代人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晨光完全照亮了帐篷,地面上的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金色。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集合的号角声。
“王伯安。”扶苏朝帐外喊道。
王伯安掀开帐帘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焦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公子,百姓们听说匈奴入侵,都很恐慌。有人想往南逃,有人想跟着您——”
“传令下去。”扶苏说,“愿意跟随我北上的青壮,到校场集合。不愿意的,发放粮食种子,让他们回家春耕。防疫区的管理工作,交给你全权负责。”
王伯安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遵命。”
“蒙毅。”扶苏转向他,“你即刻出发。记住,不要暴露行踪,不要与赵高的人正面冲突。你的任务是潜伏,是联络,是收集证据。等我从北方回来,我们需要这些。”
蒙毅单膝跪地,甲胄发出金属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公子保重。蒙毅必不辱命。”
扶苏扶起他。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蒙毅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温暖有力。
“去吧。”扶苏说。
蒙毅转身离开帐篷。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的人声中。
扶苏重新坐回木案前。他拿起炭笔,开始详细规划北上的路线、粮草分配、军队编制。阳光越来越烈,帐篷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但他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时分,王伯安再次进来,端来一碗粟米饭和一碗菜汤。米饭冒着热气,菜汤里飘着几片野菜。扶苏接过,快速吃完。米饭有些硬,菜汤很淡,但他吃得很香。
“校场上集合了多少人?”他问。
“一千八百人。”王伯安说,“还有人在陆续赶来。百姓们说,公子救了他们的命,现在公子要去救别人,他们愿意跟着。”
扶苏的手顿了顿。碗里的菜汤还剩一点,汤面上漂浮着油星,反射着细碎的光。
“告诉他们,北上很危险,可能会死。”
“我说了。”王伯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们说,没有公子,他们早就死了。现在这条命,是公子给的。”
帐篷外传来喧哗声。扶苏站起身,掀开帐帘。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青壮男子,也有中年汉子,甚至有几个少年。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锄头、镰刀、木棍。有些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站在土地上。
阳光炽烈,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坚定。
扶苏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还有阳光炙烤土地的气息。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匈奴入侵,雁门告急。我要北上抗击匈奴,保卫边境百姓。这一去,九死一生。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愿意!”一千八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可能会死。”
“不怕!”
扶苏看着那一张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农,有眼神清澈的少年,有皮肤黝黑的工匠。他们不是职业军人,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精良的装备。
但他们有血性,有勇气,有……信任。
“好。”扶苏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兵。我会教你们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用智慧击败敌人。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扶苏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欢呼声响起。声浪如潮,在防疫区上空回荡。
扶苏开始整编队伍。他将一千八百人分成六个营,每营三百人。任命有经验的农夫或工匠担任营长,开始进行最基本的队列训练。校场上,脚步声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动地。
夕阳西下时,整编初步完成。
扶苏回到帐篷,开始准备北上的物资清单。粮草、药材、工具、武器……每一项都需要仔细计算。烛光摇曳,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夜深了。
防疫区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远处传来蛙鸣,还有夜鸟的啼叫。
扶苏终于写完清单,放下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准备休息。
这时,帐篷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士兵的脚步声——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这个脚步声很轻,很谨慎,像是怕被人发现。
扶苏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是木质的,表面光滑,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扶苏没有动。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
黑衣人走到木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是白色的,边缘整齐,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他将帛书放在木案上,推到扶苏面前。
然后,他后退一步,深深一躬。
转身,消失在帐帘外。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扶苏看着那卷帛书。帛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丝带在末端打了一个精致的结。他伸出手,解开丝带。
帛书展开。
上面的字是用小篆写的,工整而清晰。但内容,让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匈奴左贤王部,得赵高密使黄金千镒、盐铁百车,约定秋后南侵。今春提前,实为赵高计,欲借匈奴之手除蒙恬,乱边境,逼陛下调关中兵北上,咸阳空虚,则可废长立幼,扶胡亥继位。太医令已北赴匈奴营为医,携疫病之种,欲散于军中。望公子慎之。”
帛书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只眼睛。
天眼会的标志。
扶苏的手微微颤抖。帛书很轻,但此刻却重如千钧。烛光跳动,在帛书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些字迹仿佛在蠕动,像一条条毒蛇。
帐篷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湿润气息。蛙鸣依旧,夜鸟的啼叫依旧。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