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智取伏兵
扶苏放下炭笔,目光在地图上那个黑色的叉上停留了很久。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帐篷外,五万人的营地安静地沉睡,他们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生死考验。扶苏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黑暗中,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月光洒在他脸上,冰冷而清澈。他必须在天亮前,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五万普通人,在三万伏兵手中活下来的办法。
他重新点亮蜡烛,盯着地图上的离石峡谷。
那条峡谷长十里,最窄处仅容三匹马并行通过。两侧山崖陡峭,高逾百丈,崖壁上长满灌木和藤蔓。如果三万禁军埋伏在崖顶,向下投掷滚石、射箭,五万人的队伍将变成活靶子。硬闯是死路,绕道也不行——离石峡谷是北上雁门的唯一通道,绕道需要多走半个月,粮草撑不住。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峡谷西侧的山脉上。那是吕梁山余脉,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地图上只画了几条模糊的曲线,标注着“险道不通”。但扶苏记得,前世做地质考察时,他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形。吕梁山中有许多古人开凿的小道,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隐秘路线。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王伯安!”扶苏朝帐篷外喊道。
脚步声急促响起。王伯安掀开帐帘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公子?”
“召集二十个营的指挥官,立刻。”扶苏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要惊动士兵,悄悄来。”
半个时辰后,指挥帐篷里挤满了人。
二十个营的指挥官,大多是防疫区提拔起来的基层官吏,还有几个是自愿投军的乡绅。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困惑和紧张。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片凝重的阴影。帐篷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还有夜露的湿气。
扶苏站在木案前,地图已经摊开。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面临一个危机。”
他指向地图上的离石峡谷:“赵高派了三万禁军,已经出发三天,明天就会到达这里设伏。他们的目标,是在峡谷里全歼我们。”
帐篷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中年指挥官脸色发白:“三万禁军……公子,我们……我们这些人,连刀都握不稳……”
“所以不能硬闯。”扶苏说,“我们要智取。”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离石峡谷向西,划过吕梁山脉:“这里有一条猎户小道,可以绕过峡谷。但小道狭窄险峻,大军无法通行。”
众人面面相觑。
“公子的意思是……”王伯安迟疑道。
“我们要分兵。”扶苏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路,三千人,伪装成主力,大张旗鼓从东路北上,进入离石峡谷。第二路,四万七千人,携带全部粮草物资,从西路走猎户小道,绕到峡谷后方。”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一个年轻指挥官站起来:“公子,那三千人进了峡谷,不就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诱饵。”扶苏看着他,“三千人的任务,不是作战,是吸引伏兵暴露。他们进入峡谷后,一旦发现伏击,立刻点燃烽火为号,然后向两侧山崖分散躲避。禁军的目标是全歼我们,看到只有三千人,一定会疑惑,会犹豫——这时候,我们的主力已经从后方包抄过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会给这三千人配备特殊武器。”
“特殊武器?”众人疑惑。
扶苏从木案下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湿泥封着,上面插着一根麻绳。他小心地打开封泥,里面是黑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火药。”扶苏说,“用硝石、硫磺、木炭按照比例混合而成。点燃后会产生巨大声响和浓烟,能制造混乱,震慑敌人。”
他拿起一根竹筒,将火药倒入筒中,压实,插入引线。然后走到帐篷角落,将竹筒放在地上,点燃引线。
“捂住耳朵。”扶苏说。
引线嘶嘶燃烧,冒出火星。几秒钟后——
“轰!”
巨响震得帐篷簌簌发抖。竹筒炸开,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几个指挥官吓得后退,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脸色发白。
烟雾散去,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这……这是……”王伯安的声音发颤。
“简易炸药。”扶苏说,“威力不大,但声势惊人。三千诱饵部队每人携带三枚,遇到伏兵就点燃投掷。巨响和浓烟会让禁军以为我们有什么神秘武器,军心必然动摇。”
他走回木案前:“更重要的是,禁军看到只有三千人,又听到爆炸声,一定会怀疑有诈。他们会犹豫,会观望——这就给了我们主力绕道包抄的时间。”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指挥官缓缓开口:“公子,猎户小道……真的能走四万七千人?”
“能。”扶苏肯定地说,“我研究过地形。那条小道虽然险峻,但宽度足够两人并行。我们分批次通过,前后需要两天时间。关键是保密——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他看向众人:“现在,我需要三千志愿者,执行诱饵任务。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关系到五万人的生死。愿意去的,站出来。”
烛光下,二十个指挥官面面相觑。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年轻指挥官。他叫陈平,原是上郡县衙的小吏,防疫期间表现突出被提拔。他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公子,我去。”
第二个是中年指挥官李固,曾是乡里的铁匠。他粗声粗气地说:“打铁的不怕火,我去。”
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二十个指挥官全部站了出来。
扶苏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陈平、李固,你们两人各带一千五百人。现在就去挑选士兵,要机灵的、跑得快的。天亮前必须准备好。”
他又看向其他人:“主力部队立刻开始准备。将所有粮草、药材、工具打包,轻装简行。帐篷只带必要的,其余全部留下。天亮后,主力向西出发,做出要绕远路的假象。等诱饵部队进入峡谷,我们再悄悄转向猎户小道。”
“那诱饵部队如何知道主力已经就位?”王伯安问。
“烽火为号。”扶苏说,“主力到达峡谷后方后,在山顶点燃三堆烽火。诱饵部队看到烽火,立刻点燃炸药制造混乱,然后向两侧分散。主力趁乱从后方突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要散布假消息。”
“假消息?”
“对。”扶苏说,“天亮后,派几个机灵的士兵,装作逃兵的样子,往东边跑。遇到人就哭诉,说公子害怕伏兵,决定改走东路,绕道云中郡北上。这个消息一定要传到禁军耳朵里。”
王伯安眼睛一亮:“公子是要让禁军以为,我们根本不会走离石峡谷?”
“不。”扶苏摇头,“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想用假消息迷惑他们,实际上还是会走峡谷。赵高多疑,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认为我们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他反而会更加确信,我们会走峡谷——因为我们认为他会上当。”
帐篷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公子这计中计……”陈平佩服地说。
“时间紧迫。”扶苏看了看帐篷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立刻行动。记住,保密是第一要务。士兵问起,就说我们要分兵两路,迷惑敌人。”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扶苏独自留在帐篷里。他重新摊开地图,用炭笔细细标注每一个细节。猎户小道的位置、主力行军的速度、诱饵部队进入峡谷的时间、烽火信号的位置……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天亮了。
营地苏醒过来。炊烟升起,粟米粥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他们被告知要分兵两路,一路走峡谷,一路绕道。没有人知道真相。
陈平和李固挑选了三千士兵。这些士兵大多是年轻人,身手敏捷,眼神机灵。他们被带到营地边缘,每人分到三根竹筒炸药,还有一包干粮。
“记住。”陈平压低声音,“进入峡谷后,保持队形,但不要走太快。听到任何异动,立刻点燃炸药往山崖上扔,然后往两侧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士兵们紧张地点头。他们不知道具体计划,但知道任务危险。
与此同时,主力部队开始向西移动。四万七千人,带着粮草物资,浩浩荡荡离开营地。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巨蛇在晨雾中蜿蜒前行。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扬起漫天尘土。
扶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里只剩下三千诱饵部队,还有几十顶空帐篷。
“公子,假消息已经散出去了。”王伯安策马跟上,低声说,“三个‘逃兵’往东边去了,一路哭哭啼啼,见人就说话。”
“好。”扶苏点头,“加快速度。中午之前,必须到达吕梁山脚。”
队伍加速前进。
太阳升高,气温上升。汗水浸湿了士兵们的衣裳,在粗布上留下深色的汗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汗味,还有马匹的腥臊味。山路越来越陡,车轮开始打滑,士兵们不得不推着车前进。
扶苏下马步行。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山路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
中午时分,队伍到达吕梁山脚。
这里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道,蜿蜒通向深山。小道宽仅三尺,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带刺的灌木。
“就是这里。”扶苏说,“传令下去,分批通过。每批五百人,间隔一刻钟。保持安静,不要喧哗。”
命令层层传递。四万七千人的队伍开始有序地进入小道。第一批士兵用砍刀清理杂草,开辟道路。后面的人依次跟上,脚步声轻微,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低语。
扶苏走在第一批。他手里拿着地图,不时对照地形。小道确实险峻,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但正如他所料,宽度足够两人并行,坡度虽然陡,但还能承受。
队伍像蚂蚁一样,缓缓爬上山。
从中午到傍晚,四万七千人全部进入了小道。他们沿着山脊蜿蜒前行,从高处可以隐约看到东边的离石峡谷——一条细长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上。
夜幕降临时,队伍到达预定位置。
这里是一个山坳,位于离石峡谷后方五里处。从山坳往下看,可以俯瞰整个峡谷出口。夜色中,峡谷像一条黑色的巨蟒,静静卧在大地上。
“点火。”扶苏说。
三堆烽火在山顶燃起。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火焰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周围的山石映得一片通红。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松脂燃烧的焦香。
五里外,离石峡谷。
陈平带领的三千诱饵部队,正在峡谷中缓慢行进。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峡谷里寂静得可怕。两侧山崖高耸,遮住了月光,只有零星几颗星辰在头顶闪烁。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士兵手里都握着竹筒炸药,手心出汗。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峡谷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穿过岩缝的呜咽。
突然,他看到了山顶的烽火。
三堆火焰,在夜空中燃烧。
“点火!”陈平大吼。
三千士兵同时点燃引线。嘶嘶声在峡谷中响起,像无数毒蛇在吐信。然后,他们用力将竹筒炸药扔向两侧山崖。
“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巨响在峡谷中反复回荡,震得山石簌簌落下。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焦糊味和尘土味。
山崖顶上,乱成一团。
三万禁军确实埋伏在那里。他们从中午就等在这里,以为会等到五万大军。结果只来了三千人,正疑惑间,突然听到巨响,看到火光和浓烟。许多士兵吓得趴在地上,以为遇到了什么妖术。
“怎么回事?!”伏兵将领是个中年汉子,姓赵,是赵高的远房亲戚。他趴在崖边,看着下方峡谷里的混乱,脸色铁青。
“将军,下面……下面在放雷!”一个副将声音发颤。
“胡说!哪来的雷!”赵将军怒吼,但他心里也在打鼓。那巨响确实惊人,火光也诡异。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喊杀声。
赵将军猛地回头。
只见山坳方向,黑压压的人潮涌来。四万七千人,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山上冲下。喊杀声震天,脚步声如雷。火光映照下,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此刻却像凶神恶煞。
“中计了!”赵将军脸色惨白,“快!迎敌!”
但已经晚了。
禁军埋伏在崖顶,本是为了居高临下攻击。现在被人从后方包抄,阵型完全被打乱。许多士兵还在震惊于峡谷里的爆炸,根本来不及反应。
扶苏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没有武器,但身后是四万七千人。这些百姓或许不会打仗,但人数是禁军的近两倍,而且士气高昂。
“投降不杀!”扶苏大喊。
“投降不杀!”四万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山崖都在颤抖。
禁军开始溃散。
有些士兵丢下武器往山下跑,有些跪地求饶,还有些负隅顽抗,但很快被人潮淹没。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三万禁军,死伤五千,其余全部投降。
天色微亮时,战场已经平静下来。
峡谷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地上散落着武器、盔甲,还有燃烧未尽的火把。俘虏被集中到一片空地上,蹲在地上,垂头丧气。
扶苏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王伯安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公子,我们赢了!缴获武器两万件,盔甲一万五千套,战马三千匹,粮草足够我们用一个月!”
扶苏点点头,但脸上没有笑容。
他跳下巨石,走向俘虏群。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俘虏们抬起头,看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甘。
扶苏的目光扫过俘虏。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文士身上。那人穿着绸缎衣裳,在一群士兵中格外显眼。他低着头,但扶苏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扶苏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文士缓缓抬头。他脸色苍白,眼睛躲闪。
“你是赵高的人。”扶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文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带他过来。”扶苏转身走向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
帐篷里,扶苏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文士被押进来,跪在地上。烛光下,他的脸更显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帐篷里弥漫着皮革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叫什么名字?”扶苏问。
“赵……赵安。”文士声音发颤。
“赵高的什么人?”
“远房……远房侄子。”赵安低下头,“在……在中车府令府当文书。”
扶苏盯着他:“赵高派你来,不只是为了监军吧?”
赵安的身体抖了一下。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俘虏被押走的呵斥声。远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金属碰撞声、马蹄声、人语声混杂在一起。晨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
赵安抬起头,看着扶苏。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变成绝望。
“公子……”他的声音嘶哑,“我……我说了,能活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