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未雨绸缪
东方天际的晨光彻底撕裂了黑暗。
扶苏站在木屋前,看着天边那片鱼肚白逐渐扩大,染上淡金色的光芒。夜风已经停歇,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医疗站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守夜人打着哈欠从岗位上撤下来,换岗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隔离区的主道,皮靴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伯安站在他身侧,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黑。“殿下,人都召集齐了。”
扶苏点点头,转身走向隔离区中心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三十余人——防疫团队的核心成员、守卫队长、后勤主管、医官长。他们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困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空气中飘着早膳的米粥香气,混合着草药和消毒液的味道。
扶苏走到人群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透清晨的寂静,“昨夜,我们抓获了一名刺客。”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刺客来自咸阳。”扶苏继续说,“是赵高派来的。”
这次连吸气声都没有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晨风吹过,卷起地面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病人咳嗽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扶苏说,“刺客交代,赵高和李斯已经控制了朝政,正在清洗忠臣。而他们给我们的时间——”他顿了顿,“只有十天。”
“十天?”医官长李仲文失声问道,“十天什么?”
“十天之内,他们会以‘防疫不力、引发民变’为名,派军队来清剿这里。”扶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到时候,整个隔离区都会被烧毁,所有人——包括病人、医护人员、守卫——都会被定为‘暴民’,就地正法。”
死一般的寂静。
晨光越来越亮,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嘴唇颤抖,有人握紧了拳头。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这里的沉重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
“殿下……”王伯安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该怎么办?”
扶苏转过身,面向东方升起的太阳。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十天时间,要么找到生路,要么一切化为灰烬。”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
“从现在开始,防疫区转入战时状态。”
辰时三刻,隔离区指挥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墨汁和羊皮纸的气味。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用朱砂标出了隔离区的位置、周边地形、道路和水源。扶苏站在桌首,王伯安、李仲文和三名守卫队长分列两侧。
“首先,防御。”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隔离区现在有多少可战之力?”
守卫队长陈武上前一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刀疤。“回殿下,守卫队共一百二十人,都是老兵,装备齐全。另外,康复的病人中有约两百青壮年,虽然身体还弱,但可以协助守卫。”
“不够。”扶苏摇头,“如果真是正规军来清剿,至少是三千人以上的规模。”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地图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病人交谈声。
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点上。“这里,离我们三十里,是上郡驻军的一个前哨站。守将是谁?”
“蒙毅将军的旧部,校尉张猛。”王伯安回答,“此人性格耿直,曾受过蒙毅将军的恩惠。”
“派人去联络。”扶苏说,“不要透露清剿计划,只说防疫区需要增援守卫,以防疫情扩散引发骚乱。带上一百金作为军费。”
“是。”
“还有这里。”扶苏的手指移到另一个位置,“五十里外,是赵家庄。庄主赵阔是当地豪强,有私兵三百,与咸阳的赵高是同宗但关系不睦。”
李仲文皱眉:“殿下想争取赵阔?”
“赵阔有个独子,去年染了瘟疫,是我们救活的。”扶苏说,“派人去,带上最好的药材和医官,就说公子扶苏感念他支持防疫,特派医官为他调理身体。顺便,提一提咸阳最近的风向。”
“风向?”
“就说,听说咸阳有人要对付防疫区,公子担心疫情反复,影响周边百姓。”扶苏的眼神深邃,“赵阔不傻,会听懂弦外之音。”
王伯安迅速记录着,竹简上刻下一行行字迹。
“接下来,自给自足。”扶苏转向后勤主管周福,“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
周福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满头是汗。“回殿下,按现在的消耗,只够支撑半个月。如果……如果真被围困,最多十天。”
“从今天开始,粮食配给减两成。”扶苏说,“同时,派人去周边村庄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用我的私库。”
“殿下,那需要大量资金……”
“钱不是问题。”扶苏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正是那块伴随他穿越而来的神秘玉佩,“派人去咸阳,找吕不韦旧部的商号,用这块玉佩作抵押,借五千金。”
王伯安震惊:“殿下,这玉佩……”
“如果人都死了,玉佩还有什么用?”扶苏的声音很淡,“照做。”
“是。”
“还有水源。”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隔离区现在依赖东边这条小河。如果被围,敌人可能会投毒或截流。派人去勘探,在隔离区内打三口深井,要秘密进行,夜间动工。”
“明白。”
“医疗物资呢?”扶苏看向李仲文。
李仲文擦了擦额头的汗:“药材储备还算充足,但绷带、消毒用的酒和醋只够用七天。另外,如果发生战斗,伤药会严重不足。”
“派人去周边所有药铺收购,同样,价格可以上浮。”扶苏说,“另外,从今天开始,所有医官学习战场急救。王伯安,你负责训练他们基本的包扎和止血。”
“是。”
扶苏直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证据?”陈武疑惑。
“赵高和李斯的罪证。”扶苏说,“他们既然敢策划清剿防疫区,就说明已经肆无忌惮。但越是如此,破绽越多。派人去咸阳,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情报——他们清洗了哪些忠臣、以什么罪名、如何操作的。特别是与防疫有关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想办法接触太医署的人。赵高要控制朝政,一定会对父皇下手。太医署里,一定有知道内情的人。”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晨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带着战前的肃杀。
“都清楚了吗?”扶苏问。
“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那就去办。”扶苏说,“记住,我们只有十天——不,现在只剩九天了。”
众人鱼贯而出,帐篷里只剩下扶苏和王伯安。
王伯安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扶苏走到地图前,目光停留在咸阳的位置上。
“殿下……”王伯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真的能撑过去吗?”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咸阳的标记。羊皮纸的触感粗糙,带着墨汁的微凉。阳光从帐篷门口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死。”
他转过身,看着王伯安。
“去准备吧。天黑之前,所有信使必须出发。”
接下来的三天,隔离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表面上看,防疫工作仍在继续——医官们照常巡诊,药房照常煎药,康复区的病人照常进行恢复训练。但暗地里,一切都变了。
白天,守卫队的操练时间增加了一倍。陈武带着老兵们训练那些康复的青壮年,教他们如何使用长矛、如何结阵、如何听令行事。操练场上的尘土飞扬,号令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皮革的味道。
夜间,打井队秘密开工。选址选在隔离区最隐蔽的三个角落,周围用帐篷围起来,禁止任何人靠近。铁锹挖土的闷响、辘轳转动的声音、工人们压低嗓音的交流,在夜色中交织成奇特的乐章。每挖深一尺,井底传来的泥土气息就更潮湿一分。
采购队分批出发,前往周边村庄和城镇。他们带着金饼和铜钱,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粮食、药材、布匹、盐巴。马车一辆辆驶回隔离区,卸下堆积如山的物资。仓库很快被填满,周福不得不临时搭建新的储粮棚。
而最隐秘的,是那些信使。
第一天黄昏,三名信使骑马离开隔离区,分别前往上郡前哨站、赵家庄和咸阳。他们携带的不是竹简,而是口信——这是扶苏的要求,不留文字证据。
第二天清晨,又有两名信使出发,目标是百里外的两个县城,那里有蒙氏家族的旧部。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名信使离开,他的任务是联络关中地区所有曾受过扶苏恩惠的地方官员和豪强。
每一名信使出发前,扶苏都会亲自交代。他会站在隔离区外的山坡上,看着信使骑马远去,身影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远方山林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阳光刺眼,他常常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王伯安一直陪在他身边。
“殿下,如果……如果他们都不肯帮忙呢?”第三天中午,送走最后一名信使后,王伯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扶苏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山坡上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隔离区的帐篷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更远处,农田里的庄稼已经泛黄,即将迎来秋收。
“那就靠我们自己。”他终于说。
“可是……”
“没有可是。”扶苏转身,看向隔离区,“王伯安,你知道这三天,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王伯安摇头。
“是那些人。”扶苏指着隔离区里忙碌的身影——医官在巡诊,守卫在操练,工人在搬运物资,病人在帮忙晾晒草药,“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抱怨。他们明明知道十天后可能会死,但还是选择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连他们都不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放弃?”
王伯安看着扶苏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皇子的高傲,不是学者的睿智,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殿下……”王伯安的声音有些哽咽,“末将誓死追随。”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下山坡,回到隔离区。
第四天,消息开始陆续传回。
第一个回来的是前往赵家庄的信使。他带回了赵阔的回信——不是竹简,而是一句口信:“赵某虽与咸阳同宗,但更知恩义。公子放心,赵家庄三百私兵,随时听候调遣。另,已派人去联络周边三家豪强,皆与赵某有姻亲之谊。”
扶苏听完,点了点头。“给他准备五十金,作为酬谢。”
“殿下,赵阔说不要钱……”
“那就换成药材和粮食,送过去。”扶苏说,“告诉他,这份情,我记下了。”
第二个回来的是前往上郡前哨站的信使。校尉张猛的回信更直接:“蒙毅将军曾有恩于末将,公子既是蒙将军所护之人,便是末将所护之人。前哨站有兵五百,三日内可秘密移至防疫区十里外驻扎,但需公子手令为凭。”
扶苏当即写下手令,盖上了公子印玺。
“告诉他,军队不必移动,以免打草惊蛇。但要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
第三个、第四个信使也回来了,带回了周边县城官员的回信——态度暧昧,但都表示“若真有变故,定不会坐视不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第五天,前往咸阳的信使还没有回来。
扶苏开始有些不安。他站在木屋前,望着咸阳方向的道路。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将云层染成诡异的颜色。风吹过,带来秋日的凉意和枯叶的气息。远处,隔离区里升起袅袅炊烟,晚膳的香气飘散开来。
“殿下,该用膳了。”王伯安端着一碗粥走来。
扶苏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咸阳的信使,应该昨天就回来了。”
“也许路上耽搁了……”
“也许出事了。”扶苏放下粥碗,“准备一下,如果明天中午还不回来,我们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王伯安的脸色变了变。“殿下是说……”
“赵高可能已经察觉了。”扶苏的声音很冷,“如果真是这样,清剿计划可能会提前。”
夜色降临,隔离区点起了灯火。
扶苏没有睡,他坐在木屋里,看着桌上的地图。油灯的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外面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规律。远处,医疗站里还有灯光,值夜的医官在整理病历。
亥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扶苏猛地站起,推开木门。
月光下,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贴在马颈上。马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马匹冲到隔离区入口,守卫立刻上前拦住。
“我要见公子!紧急军情!”骑马的人嘶声喊道,声音沙哑而惊恐。
扶苏快步走过去。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前往咸阳的信使,但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衣服上沾满尘土,左肩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几乎摔倒。
“公子……”他扑到扶苏面前,声音颤抖,“不好了!赵高……赵高已经以‘谋反’罪名通缉您!咸阳城贴满了告示,说您……说您借防疫之名,暗中集结军队,意图造反!”
扶苏的手握成了拳。
月光冰冷,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凝固成石雕。
“还有呢?”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同时……同时派大军向这里进发!”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领军的是中郎将王离——不,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王离,是赵高新提拔的,也叫王离!大军五千,全是精锐,预计……预计三天后到达!”
死寂。
月光洒在隔离区,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风吹过,帐篷布发出猎猎声响。远处传来病人的梦呓,模糊不清。更远处,山林里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僵在原地。
守卫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刚从医疗站出来的李仲文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火光跳动几下,熄灭了。周福手里的账本滑落,竹简散开一地。
三天。
不是十天,是三天。
扶苏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周围没有一颗星星。月光如霜,洒满大地,将隔离区的帐篷照得一片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
“传令。”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清晰而坚定,“所有人,立刻到中心空地集合。”
“殿下……”王伯安的声音在颤抖。
扶苏转过身,看着众人。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准备迎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