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巧解难题
张仪的目光在工地上扫视,最后落在扶苏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掌握权力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笑容。“公子,”他说,声音拖得很长,“按大秦律令,重大工程需经朝廷三次查验方可继续。您这工程……似乎一次都未查验过吧?”他身后的随从展开一卷竹简,开始高声宣读相关律令条文。民夫们面面相觑,工匠们交头接耳,工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张仪那抑扬顿挫的宣读声在泾水岸边回荡。扶苏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他能感觉到赵虎绷紧的身体,能听见陈平握剑柄的轻微摩擦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新拌合的“水泥”那刺鼻的石灰味——那味道,似乎比平时更浓了些。
“张大人。”扶苏等那随从读完,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公子奉陛下诏令,全权负责关中水利工程。诏书上写得明白——‘一应事宜,皆由扶苏决断,无需另行奏报’。”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在阳光下展开。
张仪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公子误会了。”他躬身道,动作依然敷衍,“下官并非质疑陛下诏令。只是……工程关乎关中百万百姓安危,若质量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丞相心系黎民,特派下官前来查验,也是为公子分忧。”
“分忧?”扶苏收起诏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本公子就多谢丞相美意了。”
他转身,指向身后绵延数里的工地。
“张大人请看。”扶苏说,“坝体已筑成五十丈,渠道网络初具雏形,水库蓄水试验已经开始。大人既然要查验,不妨随本公子走一遍,看看这工程到底合不合规,质量过不过关。”
张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扶苏会推诿、会争执、会搬出皇帝诏令压人——这些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但扶苏却如此坦然,甚至主动邀请他查验。
“公子……当真让下官查验?”张仪试探道。
“当然。”扶苏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工地上的气氛骤然变化。民夫们重新拿起工具,工匠们回到岗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扶苏走在前面,张仪紧随其后,二十名骑兵和随从跟在最后。赵虎和陈平一左一右护在扶苏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第一站是坝体。
高达三丈的夯土坝体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表面用“水泥”抹平,形成光滑的斜面。扶苏走到坝体前,伸手拍了拍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坝体采用分层夯筑法。”扶苏解释道,“每层夯土厚一尺,夯筑七遍,用‘水泥’粘合。张大人可以敲击任何一处,听听声音是否均匀。”
张仪示意随从上前。一名随从抽出佩剑,用剑柄在坝体不同位置敲击。咚咚声此起彼伏,声音沉闷而均匀,没有一处空洞。
“夯土比例如何?”张仪问。
“黄土七成,砂石两成,石灰一成。”扶苏不假思索,“黄土取自泾水北岸三丈以下土层,砂石取自河床,石灰从蓝田运来。每批材料入库前都经过筛检,杂质不得超过百分之一。”
他招了招手。王石头立刻捧着一卷竹简跑过来。
“这是材料入库记录。”扶苏接过竹简,递给张仪,“每一批材料的来源、数量、检验人、入库时间,都有详细记载。大人可以核对。”
张仪接过竹简,快速翻阅。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篆,字迹工整,数据清晰。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这记录太完整了,完整得几乎无懈可击。
“那……夯筑质量如何检验?”张仪又问。
“每层夯筑完成后,用标准夯锤从一丈高处自由落下。”扶苏说,“夯锤陷入深度不得超过一寸。若超过,整层返工。”
他指向坝体旁的一排木架。木架上挂着十几个不同规格的夯锤,旁边还立着一根刻有尺度的木桩。
“检验记录在此。”扶苏从王石头手中接过另一卷竹简,“每一层夯筑的检验时间、检验人、夯锤陷入深度,都有记录。大人可以随机抽查。”
张仪接过竹简,手指在竹简上滑动。他随机指了几个编号,让随从去核对坝体上的标记。随从跑过去,用尺子测量,回来禀报——数据完全吻合。
空气中弥漫着夯土和石灰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民夫们夯土的号子声,那声音整齐有力,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大地。阳光炙烤着坝体表面,热浪蒸腾,张仪的额头开始冒汗。
“去渠道看看。”他说。
第二站是渠道网络。
纵横交错的渠道像一张大网铺展在大地上,渠壁用石板砌成,接缝处同样用“水泥”填充。扶苏走到一条主渠道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渠壁。
“渠道坡度千分之三。”扶苏说,“每十里设一个水位观测点,每五十里设一个分水闸。张大人可以测量任何一段渠道的坡度,看看是否符合标准。”
张仪示意随从拿出水准仪——那是一种简单的测量工具,由一根长木条和两个水准泡组成。随从在渠道不同位置测量,每次读数都准确无误。
“水流速度如何控制?”张仪问。
“渠道宽度、深度、坡度三者协调。”扶苏说,“主渠道宽三丈,深一丈五;支渠道宽一丈,深八尺。水流速度控制在每秒三尺以内,既保证灌溉效率,又避免冲刷渠壁。”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一张精细的渠道网络图,上面标注着每段渠道的尺寸、坡度、设计流量。
“这是设计图纸。”扶苏将帛书递给张仪,“施工完全按照图纸进行。大人可以对照图纸,检查实际工程。”
张仪接过帛书,手指在图上游走。他指了几处关键节点,让随从去实地测量。随从们拿着皮尺、水准仪跑来跑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所有数据都与图纸一致。
风吹过渠道,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渠底已经蓄了浅浅一层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几个工匠正在调试分水闸,青铜闸门开合的吱呀声清晰可闻。
张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原本准备了十几个刁难的问题,但现在一个个被扶苏用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化解。这个长公子……和传闻中那个只会读书、不懂实务的儒生完全不同。
“最后看水库。”张仪咬牙道。
第三站是水库工地。
一个巨大的洼地正在被改造成水库,四周的堤坝已经筑起大半。扶苏走到堤坝最高处,俯瞰整个工地。水库面积约五百亩,最深处的挖掘已经达到三丈。
“水库容量如何计算?”张仪问出了他准备的最专业的问题。
“按棱台体积公式计算。”扶苏说,“水库底面近似矩形,长三百丈,宽一百五十丈;顶面长三百五十丈,宽二百丈;平均深度两丈五。总容积约一百二十五万立方丈,可蓄水约八百万石。”
他顿了顿,看向张仪。
“张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测量计算。”
张仪愣住了。棱台体积公式?那是《九章算术》里的内容,只有专门的算学家才懂。扶苏一个长公子,怎么会如此熟悉?
“那……那泄洪道设计呢?”张仪的声音开始发虚。
“泄洪道宽五丈,坡度千分之五。”扶苏指向水库东侧,“出口处设消力池,长十丈,深一丈,用巨石铺底。最大泄洪能力为每秒两百立方丈,可应对百年一遇的洪水。”
他从王石头手中接过最后一卷竹简。
“这是水文计算记录。”扶苏说,“根据泾水三十年水文数据,推算出的各种频率洪水流量,以及相应的工程参数。大人可以查验。”
张仪接过竹简,手有些发抖。竹简上的计算过程密密麻麻,用了各种算学符号和公式。他勉强看懂了几行,就感到头晕目眩——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张大人还有什么疑问?”扶苏问。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在工程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坚毅。
张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原本打算以“程序不合规”为由勒令工程停工,哪怕只是停几天,也能打乱扶苏的节奏,给李斯争取时间策划下一步行动。但现在,扶苏用完美的工程记录、专业的技术解释、详实的数据资料,把他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
如果他强行下令停工,那就是公然违抗皇帝诏令,而且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公子……”张仪艰难地开口,“工程……确实……严谨。”
“那大人可以回去复命了。”扶苏说,“告诉丞相,工程进展顺利,质量过关,无需担忧。”
张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随从们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那些骑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扬起细细的尘土。
“下官……告退。”张仪最终躬身道。
他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有些踉跄。随从们慌忙跟上,骑兵们调转马头。五辆马车在尘土中驶离工地,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工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民夫们咧嘴笑着,工匠们摇头感叹,王石头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公子真厉害。”赵虎低声说,“那张仪来的时候趾高气扬,走的时候跟丧家犬似的。”
扶苏却没有笑。
他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去的马车,眉头微微皱起。张仪来得太突然,走得也太干脆。这不像李斯的风格——那个老谋深算的丞相,不会只派一个人来走个过场。
“公子。”陈平走到他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太顺利了。”扶苏说,“李斯既然出手,就不会这么简单。”
他转身,准备回指挥台继续工作。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跑来。
那是老工匠王石头。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焦急。
“公子!公子!”王石头跑到扶苏面前,差点摔倒。赵虎一把扶住他。
“慢慢说。”扶苏道。
王石头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公子,老朽……老朽刚才检查材料库,发现……发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那批新运来的石灰……”王石头的声音在发抖,“被人掺了东西。”
扶苏的心一沉。
“掺了什么?”
“像是……像是黏土粉。”王石头说,“颜色和石灰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但老朽用手捻了捻,手感不对——石灰粉细腻,黏土粉粗糙。而且……而且黏土遇水会膨胀,如果掺在‘水泥’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扶苏已经明白了。
如果使用掺了黏土粉的石灰制作“水泥”,初期可能看不出问题。但等水库蓄水后,黏土遇水膨胀,会导致“水泥”结构松动,强度大幅下降。坝体、渠道、堤坝……所有用这种“水泥”修建的部位,都会在水的长期浸泡下逐渐崩解。
最终,整个水库系统会在某一天突然崩溃。
那将是一场灾难。
“有多少石灰被掺了东西?”扶苏问,声音冷了下来。
“至少……至少一半。”王石头说,“库房里堆着三百袋石灰,老朽随机抽查了二十袋,有十一袋不对劲。按这个比例……”
一半。一百五十袋掺了黏土粉的石灰。
如果这些石灰全部投入使用,可以制作足够修建三分之一坝体的“水泥”。而坝体是水库最关键的部分,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时候发现的?”扶苏问。
“就刚才。”王石头说,“张大人来的时候,老朽本来在库房清点材料。听到外面动静,就出来看了看。等张大人走了,老朽回去继续清点,就发现了问题。”
扶苏闭上眼睛。
张仪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刁难。那是一个幌子,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幌子。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检查组身上时,有人趁机对材料动了手脚。
而且,时间掐得如此精准——就在检查组离开、大家放松警惕的时候。
“库房谁负责?”扶苏睁开眼。
“是……是李四。”王石头说,“但李四今天请假了,说是家里老母生病,一早就回去了。现在库房是张三在看守。”
“张三在哪?”
“就在库房门口。”
扶苏转身,大步走向材料库。赵虎、陈平、王石头紧随其后。材料库位于工地西侧,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大棚,里面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棚外,一个年轻的工匠正靠在柱子上打盹。
“张三!”王石头喝道。
那工匠猛地惊醒,看到扶苏,慌忙跪地:“公子!”
“今天有谁进过库房?”扶苏问。
“没……没人啊。”张三结结巴巴地说,“除了王师傅来清点材料,就没人进来过。”
“你一直守在门口?”
“是……是的。”张三说,“除了……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离开了一刻钟。”
“吃饭的时候库房没人看守?”
“李四说……说中午大家都吃饭,不会有人来,就让老朽也去吃饭……”张三的声音越来越小。
扶苏走进库房。棚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泥土的气味。一袋袋石灰整齐地堆放在角落,每袋上都盖着麻布。他走到一堆石灰前,掀开麻布,伸手抓了一把粉末。
粉末在指尖摩擦,确实比平时的石灰粗糙一些。他凑近闻了闻,除了石灰的刺鼻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把所有石灰都检查一遍。”扶苏下令,“掺了东西的,单独堆放。”
“诺!”王石头应道。
“赵虎,带人去把李四找回来。”扶苏继续说,“不管他母亲是真病还是假病,都要把他带回来。”
“诺!”
“陈平,加强工地警戒。”扶苏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材料库日夜有人看守,进出必须登记。所有材料使用前,必须经过三重检验。”
“诺!”
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一袋袋石灰被搬出来,打开检查。掺了黏土粉的被堆到一边,正常的堆到另一边。随着检查的进行,掺假石灰的数量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了一百袋。
扶苏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寒意。李斯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卑劣、更隐蔽。这不是简单的拖延工程,这是要制造一场人为的灾难,让整个水利工程变成埋葬数千民夫的坟墓。
而且,这次破坏比上次更致命。上次是收买工匠搞破坏,至少还能及时发现。这次是直接在材料上做手脚,等发现问题时,可能已经太晚了。
“公子。”王石头检查完最后一袋石灰,走过来禀报,“总共三百袋石灰,一百八十七袋掺了黏土粉。比例……大概在三成到五成之间。”
一百八十七袋。
如果这些石灰全部投入使用,足以让三分之一的坝体在蓄水后逐渐崩解。而坝体崩解是连锁反应——一个地方出问题,会牵连整个结构。
“掺假的石灰,是什么时候运来的?”扶苏问。
“三天前。”王石头说,“从蓝田运来的那批。当时是老朽验收的,但……但老朽只抽查了最上面几袋,没发现问题。现在想来,掺假的石灰可能都堆在下面。”
三天前。正是周奎逃往咸阳的时候。
扶苏握紧了拳头。
这不是巧合。周奎逃往咸阳,李斯派出检查组,材料被掺假——这是一套组合拳。先用周奎制造混乱,再用检查组吸引注意力,最后在材料上做手脚。
而且,做手脚的人很专业。知道掺黏土粉不容易被发现,知道黏土遇水膨胀的特性,知道如何控制掺假比例让问题在后期才暴露。
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
“王师傅。”扶苏看向老工匠,“工地里,有没有特别懂材料的人?我是说……懂到知道黏土遇水会膨胀,懂到知道掺多少比例才不容易被发现?”
王石头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
“有……有一个。”他低声说,“刘工。他是从少府调来的工匠,专门负责材料检验。但……但他昨天请假回家了,说是妻子临盆。”
“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三天后。”
三天。足够让掺假的石灰投入使用,等刘工回来时,木已成舟。
扶苏深吸一口气。
“派人去刘工家。”他说,“看看他妻子是不是真的临盆。”
“诺!”
王石头匆匆离去。扶苏站在原地,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石灰袋。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粉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那些光柱照在石灰袋上,照在工匠们忙碌的身影上,照在地上散落的粉末上。
粉末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扶苏能闻到石灰刺鼻的气味,能听见工匠们搬运麻袋的喘息声,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粗糙触感。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已经亮出了更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