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婉拒交易

马车在狭窄的小巷中穿行。扶苏紧握车帘，目光死死盯着后方那个如影随形的黑影。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壁间回荡，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跟踪者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扶苏对车夫低喝：“加速，甩掉他。”马车猛然提速，在曲折的巷弄中疾驰。但那个黑影依然紧随，仿佛早已熟悉咸阳每一条街巷的布局。扶苏的掌心渗出冷汗——这不是普通的跟踪，而是有备而来的监视。

“左转。”扶苏突然说。

车夫猛拉缰绳，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株枯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扶苏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那个黑影在巷口停顿了一下，随即跟了进来。

他知道这样不行。

咸阳的街巷布局，他远不如这些本地人熟悉。必须用别的方法。

“停车。”扶苏说。

马车在巷子中央停下。扶苏推开车门，走下马车。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袍。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受到夜风刮过脸颊的刺痛。

那个黑影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扶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那个黑影，黑影也盯着他。时间仿佛凝固了。巷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谁派你来的？”扶苏问。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黑影没有回答。

扶苏向前走了一步。黑影向后退了一步。扶苏再向前，黑影再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步左右。扶苏停下脚步，他知道，对方受过专业训练，不会轻易暴露。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扶苏说，“跟踪我，没有意义。”

黑影依然沉默。

扶苏转身，重新登上马车。他对车夫说：“去东市。”

“诺。”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扶苏没有再看后面。他知道，那个黑影还会跟着。但他已经有了计划。

东市是咸阳最繁华的商业区，即使在夜晚，也有不少店铺亮着灯火。马车驶入东市的主街，街道两旁悬挂着灯笼，将路面照得一片昏黄。能看见几家酒肆还开着门，里面传出喧闹的人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酒香、烤肉香、还有各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停车。”扶苏说。

马车在一家布庄门前停下。扶苏下车，走进布庄。布庄里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堆积如山的布匹上。掌柜是个中年男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

“我要买布。”扶苏说，“最好的蜀锦。”

“蜀锦？”掌柜揉了揉眼睛，“客官，蜀锦可贵……”

扶苏从怀中掏出一锭马蹄金，放在柜台上。金光在油灯下闪烁。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

“客官稍等，我这就去取。”

掌柜转身走进里间。扶苏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门外。他能看见，那个黑影停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铺前，假装在看招牌。黑影的身形在灯笼的光线下清晰了一些——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头上戴着斗笠。

掌柜抱着几匹蜀锦走出来。扶苏随意挑选了一匹，付了钱，抱着布匹走出布庄。他没有直接上马车，而是沿着街道向前走。街道上行人不多，但足够混杂。他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着。

前方是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扶苏走进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客人，正在喝酒聊天。掌柜迎上来：“客官住店？”

“给我一间上房。”扶苏说。

“好嘞。”

扶苏跟着掌柜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走廊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掌柜打开一扇门：“客官，这间。”

扶苏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扶苏将布匹放在桌上，对掌柜说：“给我送壶热水来。”

“马上。”

掌柜离开后，扶苏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喧嚣。他能看见，那个黑影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正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扶苏关上窗户，吹灭了房间里的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后窗。他推开后窗，下面是客栈的后院。后院堆着一些杂物，有一口井，还有一扇通往后面小巷的木门。

扶苏翻出窗户，落在后院的泥地上。泥土松软，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快步走到木门前，推开门，闪身进入小巷。

小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扶苏沿着小巷快步行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夜风刮过耳边的凉意，能闻到小巷里垃圾堆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宽一些，两侧是民居的院墙。能听见某户人家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能看见某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扶苏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他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那个黑影，应该被甩掉了。

他继续向前走。这条巷子通往他住处附近的一条街道。只要走到街道上，就能叫一辆马车回去。夜色已深，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远处回荡。

扶苏走到巷口，正要拐出去，忽然停住了。

巷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竹筒。

竹筒很普通，就是街上常见的、用来装书信的那种。竹筒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是静静地躺在巷口的地面上，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扶苏蹲下身，捡起竹筒。竹筒很轻，里面似乎有东西。他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绢帛。

绢帛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赵高与李斯已暗中联手，设陷阱于少府人事。三日后答复，无论应否，皆入彀中。慎之。”

扶苏的手指收紧。

绢帛在手中微微颤抖。

他能闻到绢帛上淡淡的墨香，能感受到绢帛细腻的触感，能看见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诡异。

赵高和李斯联手？

这怎么可能？

李斯是丞相，赵高是中车府令，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怎么可能突然联手？而且……设陷阱于少府人事？少府是掌管皇室财政的机构，人事安排……

扶苏忽然想起，赵高在宴会上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支持赵高在少府安插人手。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赵高想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赵高和李斯真的联手，在少府设下陷阱，那么无论他是否答应赵高的交易，都会陷入其中。答应，就等于支持赵高安插人手，那些人手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不答应，赵高可能会用其他方式逼他就范，或者……直接陷害。

扶苏将绢帛重新卷起，塞回竹筒，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走出巷口。

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路面上，泛着冷白的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扶苏沿着街道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他能感受到怀中的竹筒，贴着胸口，带着一种冰冷的触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能看见前方街道的尽头，他的住处门前挂着的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走到门前，他推开门。

院子里，赵虎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正在擦拭。听到开门声，赵虎抬起头，看见扶苏，立刻站起身。

“公子，您回来了。”

“嗯。”扶苏走进院子，“陈平呢？”

“在屋里等您。”

扶苏走进正屋。陈平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咸阳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许多红点，那是赵高府邸周围的地形和可能的埋伏点。油灯的光照在陈平脸上，映出他凝重的表情。

“公子。”陈平站起身，“跟踪者……”

“甩掉了。”扶苏在桌前坐下，“但收到这个。”

他将竹筒放在桌上。

陈平拿起竹筒，倒出绢帛，展开。看完上面的字，他的脸色变了。

“赵高和李斯联手？”陈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两人势同水火，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扶苏说，“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敌人也可以变成盟友。”

“可是……”

“少府。”扶苏打断他，“赵高要我在少府人事上支持他。如果这真的是赵高和李斯设下的陷阱，那么少府就是关键。”

陈平盯着地图，手指在少府的位置上点了点：“少府掌管皇室财政，每年经手的钱粮数以万计。如果能在少府安插人手，就等于控制了皇室的钱袋子。”

“不止如此。”扶苏说，“少府还负责宫廷的物资采购、工程营造。如果水利工程的材料出现问题，少府有直接责任。但如果少府的人都是赵高安排的，那么责任就可以推卸，甚至……反过来陷害我。”

陈平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赵高才提出那个交易。”扶苏缓缓说，“用揪出真凶为条件，换我在少府人事上的支持。表面上看，是在帮我。实际上，是在设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虎问，“三日后就要答复……”

扶苏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闻到灯油散发出的淡淡气味，能感受到夜晚的寒意，正从门窗的缝隙渗进来。

他的内心在挣扎。

接受赵高的帮助，可以暂时解决材料问题，可以揪出真凶，可以让工程按时完工。但代价是，陷入赵高和李斯设下的陷阱，从此被他们控制。

拒绝，就要靠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材料、真凶、工期……每一个都是难题。而且，拒绝之后，赵高可能会报复，可能会用更阴险的手段陷害。

怎么办？

扶苏闭上眼睛。

他能想起实验室爆炸时的火光，能想起穿越时的眩晕，能想起第一次见到秦始皇时的震撼。他能想起这些日子在工地上度过的每一个日夜，能想起那些工匠和民夫脸上的汗水，能想起泾水奔流的声音。

他能想起，自己的初衷。

不是来争权夺利的。

不是来陷入政治漩涡的。

是来改变历史的。

是来避免秦朝二世而亡的。

如果现在就和赵高结盟，就等于走上了历史上扶苏的老路——依赖权臣，最终被权臣所害。历史上的扶苏，就是因为过于信任蒙恬，最终被赵高和李斯陷害，被迫自杀。

不能重蹈覆辙。

扶苏睁开眼睛。

“准备笔墨。”他说。

陈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取来笔墨和绢帛。扶苏提起笔，在绢帛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秦篆：

“敬复中车府令赵大人：承蒙厚爱，邀宴赠金，苏感激不尽。然工程之事，当以正道解决；朝堂之议，当以公心处之。苏虽不才，愿凭己力查明真相，推进工程，不负陛下所托。至于少府人事，乃国之重事，当由陛下圣裁，苏不敢妄议。三日后之约，恕难从命。望大人海涵。扶苏谨上。”

写完后，扶苏放下笔，将绢帛卷起，装入一个新的竹筒。

“明天一早，”他对陈平说，“把这个送到赵高府上。”

陈平接过竹筒，手指微微颤抖：“公子，这样直接拒绝……”

“必须拒绝。”扶苏说，“赵高的交易，是毒药。喝下去，暂时解渴，但最终会死。”

“可是材料问题……”

“我们自己解决。”扶苏站起身，走到窗前，“王石头那边，材料更换进展如何？”

“已经更换了七成。”陈平说，“但剩下的三成，都是关键部位的材料，需要从蜀地重新调运，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扶苏计算着时间，“工程还剩三十一天。来得及。”

“可是如果赵高报复，在调运途中使绊子……”

“那就让他使。”扶苏转过身，目光坚定，“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手段。”

赵虎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公子放心，我会加强护卫。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扶苏点点头。他走到桌前，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少府位置。那个位置，在皇宫的东南角，紧邻着丞相府和中车府令府。三个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形，象征着朝堂上最强大的三股势力。

而现在，其中两股可能已经联手，要对付他。

“陈平，”扶苏说，“派人暗中监视少府。特别是最近的人事变动，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诺。”

“还有，”扶苏从怀中掏出那个匿名信竹筒，“查查这个。是谁送的，怎么知道我会经过那条巷子。”

陈平接过竹筒，仔细看了看：“竹筒很普通，街上随处可以买到。绢帛也是常见的货色。字迹潦草，像是故意伪装。送信的人，应该对咸阳的街巷很熟悉，而且……知道您会被跟踪，知道您会走那条路甩掉跟踪者。”

“也就是说，”扶苏缓缓说，“送信的人，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我。甚至可能……和跟踪者有关。”

陈平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

“跟踪者可能是赵高派来监视我的。”扶苏说，“但送信的人，可能是跟踪者中的一员，或者……是另一股势力派来的人。”

“另一股势力？”

“朝堂上，不止赵高和李斯两股势力。”扶苏说，“还有蒙氏、王氏，还有那些六国遗民，还有……父皇。”

陈平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忽然变暗了。灯油快要烧尽了。扶苏走到油灯前，拿起灯油壶，往灯盏里加了一些油。火苗重新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能看见墙上挂着的、水利工程的图纸。能看见桌上摊开的、咸阳地图。能看见陈平凝重的脸，能看见赵虎紧握长剑的手。

能看见，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但必须走下去。

“去休息吧。”扶苏说，“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陈平和赵虎行礼退出。房间里只剩下扶苏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能看见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偏西。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能感受到怀中的两个竹筒。

一个装着拒绝信。

一个装着匿名警告。

两个竹筒，都带着冰冷的触感，都带着未知的危险。

扶苏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象征着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那里，有他的父皇，有他的弟弟，有他的敌人，也有他的……责任。

他必须小心。

必须谨慎。

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