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父皇的密信
井外传来遥远的鸡鸣声,天要亮了。
扶苏靠在密室冰冷的土墙上,听着头顶井口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小七在重新盖上木板,压上石头。油灯的火苗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模糊。赢掌柜已经离开去安排送葬队伍,蒙毅强撑着在草纸上写信,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扶苏看向自己包扎好的右肩,纱布下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明天的计划:巳时出城,午时抵达骊山外围,未时侦查伏兵位置,申时寻找接近陛下车队的机会……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一天,只有一天。
“公子。”蒙毅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信写好了。”
扶苏睁开眼,看见蒙毅将那张沾着血迹的草纸递过来。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详细描述了蒙恬如何调动北军,如何在骊山峡谷设伏,如何计划弑君后嫁祸六国余孽,如何拥立胡亥登基。信的末尾,蒙毅用颤抖的手写下:“臣蒙毅,以蒙氏先祖之名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臣兄蒙恬已背君叛国,臣愿以死谢罪,但求陛下平安。”
“将军不必如此。”扶苏接过信,小心折叠,“您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蒙毅苦笑:“我本该在发现兄长异动时就向陛下禀报。可我……我总想着,或许能劝他回头。”
“亲情难断。”扶苏说,“这不是您的错。”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潮湿的霉味、草药的气味、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扶苏能感觉到右肩伤口的灼痛,像有火在皮肉下燃烧。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小七从角落里端来一碗水:“公子,喝点水。”
扶苏接过陶碗,水温刚好。他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但随即,伤口的疼痛又涌上来,像无数根针在刺。他放下碗,看向小七:“你也休息一会儿。明天……会很漫长。”
“我不累。”小七摇头,但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了他。
扶苏没有坚持。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谁都无法真正休息。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井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有时近,有时远。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三人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但脚步声总是又远去,像潮水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扶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反复计算着各种可能性。送葬队伍能否顺利出城?南门守军校尉会不会临时变卦?出城后如何快速抵达骊山?三万伏兵的部署会是什么样?如何突破封锁向秦始皇示警?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历史就在这一天,在这一刻,等待被改写。
“公子。”小七突然低声说,“您听。”
扶苏睁开眼,侧耳倾听。
井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接着是木板被挪动的声音,石头被搬开的声音。光线从井口漏下来,刺眼的白。
“公子!”赢掌柜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快上来!有急事!”
扶苏和小七对视一眼。小七立刻起身,踩着井壁的凹坑爬上去。扶苏想站起来,但左腿的伤口让他踉跄了一下。蒙毅伸手扶住他:“小心。”
“我没事。”扶苏咬紧牙关,抓住井壁的绳子,一点一点向上爬。每爬一步,右肩的伤口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但他没有停,一直爬到井口。
小七和赢掌柜把他拉上来。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废弃宅院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那人看见扶苏,立刻单膝跪地:“末将王离,拜见公子!”
王离?
扶苏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记得——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秦朝年轻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历史上,他后来接替蒙恬戍守北疆,最终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击败。但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将军请起。”扶苏说,“你怎么……”
“末将奉陛下密令,特来咸阳寻公子。”王离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铜管,“这是陛下给公子的密信。陛下说,必须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扶苏接过铜管。铜管很沉,表面刻着龙纹,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秦始皇的玉玺印。他看向赢掌柜:“外面安全吗?”
“暂时安全。”赢掌柜说,“我的人在周围警戒。但这里不能久留,蒙恬的人正在全城搜捕。”
扶苏点头,转向王离:“将军一路辛苦了。陛下……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车队已改变行程。”王离压低声音,“原本计划明日酉时抵达咸阳,但陛下昨夜接到密报,说骊山峡谷有异动,便下令提前出发。现在……现在车队已经过了骊山,正在从南边绕道回咸阳。”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过了骊山?
那蒙恬的伏击……
“陛下知道蒙恬的阴谋?”扶苏问。
“知道一部分。”王离说,“具体的,陛下在信中有交代。末将只奉命送信,不知详情。”
扶苏不再多问。他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检查铜管的封口。火漆完好,玉玺印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铜管。
里面是一卷帛书。
扶苏展开帛书。字迹是秦始皇亲笔,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
“扶苏吾儿:
朕已知蒙恬之叛。
三日前,北军斥候密报,蒙恬擅自调动三万精锐南下,驻扎骊山。朕初不信,命黑冰台暗查。昨日亥时,黑冰台密报送抵,证实蒙恬确已调兵,且与赵高、胡亥暗中勾结,欲于骊山峡谷设伏弑君,嫁祸六国余孽,拥立胡亥。
朕震怒。
然朕亦知,蒙恬之叛,非一日之寒。朝中另有更大阴谋,牵涉之广,超出朕之预料。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少府章邯,乃至部分宗室,皆涉其中。此非单纯夺位,乃欲彻底颠覆大秦根基,重建分封旧制。
朕已命车队改道,绕开骊山。蒙恬伏兵,朕自有应对。
然咸阳城内,危机四伏。朕知你已脱险,藏身某处。现命你立即行动:
一、联络蒙毅。若蒙毅尚在,命其写下蒙恬罪证,由你保管。
二、联络王离。王离率三百精锐已潜入咸阳,听你调遣。
三、于城中制造混乱,吸引蒙恬、赵高注意力。朕将于明日辰时,率禁军从南门入城。届时,你需率王离部控制南门,接应朕入城。
四、此事毕后,你立即返回上郡,表面继续监军,实则另有重任。朕已命徐福筹备船队,欲探索东海之外。你需在上郡训练新军,改良船舰,为三年后东征做准备。
此信阅后即焚。
勿负朕望。
父嬴政亲笔”
扶苏读完信,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
秦始皇不仅知道蒙恬的阴谋,还知道朝中另有更大的阴谋。李斯、赵高、章邯,甚至部分宗室都牵涉其中。这不是简单的夺位,而是想要彻底颠覆秦朝的中央集权制度,恢复分封旧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统一六国开始,就有一张巨大的网在暗中编织。那些表面上忠于秦朝的大臣,那些看似顺从的宗室,都在等待时机,想要把历史拉回到战国时代。
而秦始皇,早就察觉了。
所以他焚书坑儒,所以他推行郡县制,所以他修建长城——不仅仅是为了巩固统治,更是为了对抗这张看不见的网。
“公子?”小七轻声问,“陛下……说了什么?”
扶苏没有回答。他走到油灯旁,将帛书凑近火焰。帛书遇火即燃,迅速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赢掌柜。”扶苏转身,“送葬队伍的安排,取消。”
“取消?”赢掌柜愣住了,“那出城示警……”
“陛下已经知道蒙恬的阴谋,车队已经绕开骊山。”扶苏说,“我们现在有新的任务。”
他看向王离:“王将军,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精锐,都是王家旧部,绝对可靠。”王离说,“现在分散在城南三个据点,等候公子调遣。”
“好。”扶苏点头,“我需要你做三件事。第一,派人监视丞相府、中车府令府、少府衙门,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第二,控制南门守军。南门守军校尉是赢掌柜的表侄,可以争取。第三,明日辰时之前,在南门内集结全部兵力,准备接应陛下入城。”
王离抱拳:“末将领命!”
“赢掌柜。”扶苏转向他,“你负责制造混乱。但不是简单的纵火、破坏,要有针对性。赵高在城西有私宅,李斯在城东有仓库,章邯在城北有军营。我要你在这些地方制造事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不要伤人,不要引起大规模恐慌。”
赢掌柜眼睛一亮:“明白!声东击西,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攻击这些地方,实际上我们的目标是南门。”
“没错。”扶苏说,“小七,你留在这里照顾蒙将军。同时,准备一些东西——火把、锣鼓、旗帜。明天辰时,我要你在城南各处同时点火、敲锣、举旗,制造大军入城的假象。”
小七用力点头:“是!”
“公子。”蒙毅的声音从井口传来,“那我……我能做什么?”
扶苏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下的蒙毅:“将军,您的信已经写好了。这就是您最大的贡献。但现在,我还需要您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明天陛下入城后,朝中必然震动。”扶苏说,“蒙恬的阴谋被挫败,但更大的阴谋还在暗中。我需要一个在朝中有威望、熟悉各方势力的人,帮助陛下稳定局面。您……愿意吗?”
蒙毅沉默了片刻。
井下的光线昏暗,但扶苏能看见他眼中的挣扎。那是亲情与忠诚的撕裂,是家族与国家的抉择。但最终,蒙毅抬起头,眼神坚定:“臣蒙毅,愿为陛下效死,为大秦尽忠。”
“好。”扶苏说,“那请您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会很长。”
布置完所有任务,扶苏重新坐回墙边。右肩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刚才,似乎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秦始皇的计划。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信中的细节。
更大的阴谋……恢复分封旧制……
这让他想起历史上的“七国之乱”。汉朝初年,刘邦分封同姓诸侯,结果几十年后,诸侯坐大,爆发大规模叛乱。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坚决废除分封,推行郡县,就是看到了分封制的弊端。
但那些旧贵族、旧官僚,那些在分封制下享有特权的阶层,怎么可能甘心?
所以他们暗中勾结,编织阴谋,想要推翻郡县制,恢复旧秩序。
而秦始皇,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所以他才会在信中说“此非单纯夺位,乃欲彻底颠覆大秦根基”。
所以他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那么迫切地想要巩固统治。
扶苏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秦始皇的理解,可能太肤浅了。那个被后世称为“暴君”的皇帝,那个焚书坑儒、修建长城的皇帝,也许并不是单纯的残暴,而是在用极端的手段,对抗一个极端危险的局面。
“公子。”王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命公子返回上郡,训练新军,改良船舰,为东征做准备。”王离说,“这东征……是要征伐何处?”
扶苏睁开眼睛。
他想起信中的那句话:“朕已命徐福筹备船队,欲探索东海之外。”
东海之外……
日本列岛?朝鲜半岛?还是更远的地方?
历史上,秦始皇确实派遣徐福东渡,寻找长生不老药。但后世学者推测,徐福东渡可能不仅仅是寻药,还带有探索、殖民的目的。只是秦朝二世而亡,这个计划夭折了。
但现在,历史改变了。
秦始皇知道了阴谋,挫败了政变,有了更长的时间来实施他的计划。
而扶苏,被赋予了重任。
“王将军。”扶苏说,“东海之外,有无数岛屿,有肥沃土地,有丰富资源。大秦若要万世永固,不能只守中原。必须开疆拓土,将华夏文明传播四方。这,就是东征的意义。”
王离的眼睛亮了起来:“开疆拓土……就像先祖灭六国一样?”
“比那更大。”扶苏说,“六国只是中原,而东海之外,是全新的世界。”
王离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末将愿随公子,为大秦开疆拓土!”
扶苏点头,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一个宏大的历史进程。不仅仅是改变秦朝二世而亡的命运,更是要推动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向海洋,走向世界。
而这,正是他作为穿越者的使命。
井外传来脚步声,赢掌柜回来了。
“公子,都安排好了。”赢掌柜说,“赵高私宅那边,我派人去放火,但只烧柴房,不伤主屋。李斯仓库那边,我让人去偷粮,但只偷一小部分,制造混乱。章邯军营那边,我安排人在外围敲锣打鼓,假装大军来袭。”
“很好。”扶苏说,“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造成实际破坏,而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攻击这些地方。”
“明白。”赢掌柜说,“那南门那边……”
“王将军会去处理。”扶苏说,“你现在去休息。明天辰时,我们要在南门集结。”
赢掌柜点头离开。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扶苏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也许是因为草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精神集中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想起秦始皇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勿负朕望。”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那是父亲的期望,是君主的命令,更是一个帝国对未来的寄托。
扶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辰时。
南门。
他将率领三百精锐,接应秦始皇入城。然后,返回上郡,训练新军,改良船舰,为三年后的东征做准备。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