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权力真空
扶苏的手指在父皇手背上停留了最后一刻,然后缓缓松开。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斯和赵高,扫过伏地颤抖的太医,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殿门。赵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走出寝宫,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潮湿和远方烽火台隐约的烟味。扶苏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线处,第一缕微光正在挣扎着撕破黑暗。天,就要亮了。而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
马车驶回东宫时,咸阳城已经苏醒。
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他们看到长公子的车驾,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扶苏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座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都城。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粟米粥的香气,夹杂着马粪和泥土的味道。这是大秦的早晨,平静,寻常,仿佛昨夜皇宫里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扶苏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回到东宫,他立刻召来张苍。
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晨的寒意。扶苏脱下外袍,随手扔在椅背上。张苍站在书案前,脸色凝重。他已经从赵虎那里得知了昨夜的情况。
“殿下,”张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陛下今晨高热不退,已陷入深度昏迷。太医令亲自诊脉,说……说脉象已如游丝,恐难撑过三日。”
扶苏的手按在书案边缘,指节泛白。
三日。
只有三日。
“朝堂那边呢?”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乱了。”张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今日的朝议本该由陛下亲自主持,但辰时已过,宫门未开。百官聚集在宫门外,议论纷纷。李斯以丞相身份出面,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朝政暂由丞相府与九卿共议。”
“共议?”扶苏冷笑,“李斯一人说了算吧。”
“正是。”张苍点头,“他已下令,三品以上官员的奏章,一律先送丞相府审阅;各地军报,需经他过目后方能呈递宫中;就连宫禁守卫的轮换,他也以‘非常时期需加强戒备’为由,调换了一批将领。”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来,照亮书房里飞舞的尘埃。远处,咸阳宫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能想象此刻宫门外的情景——数百名官员聚集在那里,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盘算,有人已经悄悄站队。
权力真空。
父皇还活着,但已经无法执掌权柄。而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此刻正悬在空中,像一块肥肉,吸引着所有饥饿的眼睛。
李斯是第一个扑上去的。
赵高呢?那个阴险的宦官,此刻一定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盘算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还有胡亥——那个被赵高操控的幼弟,此刻恐怕还在寝宫里酣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扶苏转过身,看向张苍:“我们的人,有哪些可以信任?”
张苍沉吟片刻:“御史大夫冯劫,为人刚直,曾多次在朝堂上驳斥李斯的政见。廷尉蒙毅,蒙恬之弟,虽与蒙恬关系密切,但素来忠于陛下,对殿下也颇为敬重。还有少府章邯……”
说到这个名字,张苍停顿了一下。
扶苏的眼神冷了下来。
章邯。
明日之约,乃杀局。
那封匿名信上的字,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记忆里。
“章邯暂且不论。”扶苏说,“冯劫和蒙毅,你能否安排我与他们秘密见面?”
“可以。”张苍点头,“冯劫今日午后会去城西的兰台查阅典籍,那里僻静,适合密谈。蒙毅……他今夜当值,守卫咸阳宫北门,子时前后有一刻钟的间隙。”
“好。”扶苏走到书案后坐下,提起笔,在绢帛上迅速写下几行字,“你亲自去办。记住,要绝对隐秘。现在朝中耳目众多,李斯和赵高一定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明白。”张苍接过绢帛,小心收进袖中。
他正要离开,扶苏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扶苏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碎片,“你找个信得过的医者,看看这是什么。不要透露来源,只说是在野外发现的异物。”
张苍接过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夹杂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殿下怀疑这是……”
“毒。”扶苏说,“父皇体内的毒。”
张苍的手抖了一下,布包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布包仔细包好,藏进最内层的衣袋。
“臣这就去办。”
张苍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扶苏一人。
炭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扶苏坐在书案后,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那是各地送来的奏报,关于水利工程的进展,关于新式农具的推广,关于边境的军情。三个月前,他还沉浸在这些事务中,以为只要做出成绩,就能赢得父皇的认可,就能改变这个帝国的命运。
现在想来,多么天真。
父皇病危,朝堂动荡,阴谋四起。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科学发明,那些提高产量的农具,那些改良的武器,在权力斗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
扶苏握紧拳头。
不是微不足道。
那些东西,那些知识,是他最大的倚仗。但前提是,他必须活下来,必须掌握权力。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午后,城西兰台。
这是一座存放典籍的宫室,位于咸阳宫西侧,远离正殿,平日里少有人至。扶苏换了一身普通的文士服饰,戴着斗笠,在赵虎和两名便装护卫的陪同下,从侧门进入。
兰台内光线昏暗,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防虫草药混合的味道。扶苏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了冯劫。
御史大夫冯劫今年五十有余,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正站在一架竹简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殿下。”冯劫放下竹简,躬身行礼。
“冯大夫不必多礼。”扶苏示意赵虎守在走廊入口,自己走到冯劫面前,“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殿下言重了。”冯劫压低声音,“此处虽僻静,但隔墙有耳。请随我来。”
他引着扶苏走进兰台深处的一间小室。这里似乎是整理典籍的临时处所,桌上散落着几卷竹简,墙角堆着些破损的帛书。冯关上门,又从窗缝向外张望片刻,这才转身。
“殿下,”他开门见山,“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
扶苏看着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冯劫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没有隐瞒:“太医说,恐难撑过三日。”
冯劫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血丝。
“果然……”他喃喃道,“李斯今日在宫门外的举动,老夫便知不妙。陛下尚在,他便敢以丞相之名代行朝政,若陛下……他岂不是要一手遮天?”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扶苏说,“冯大夫,朝中像您这样忠于陛下、心系社稷的臣子,还有多少?”
冯劫苦笑:“殿下,恕老夫直言。陛下在位时,推行严刑峻法,朝臣多畏威而不怀德。如今陛下病危,人心浮动,真正能坚守本心的,十不存一。”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李斯执掌丞相府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赵高掌控宫禁,宦官集团皆听其号令。这两股势力若联手,足以在陛下驾崩后控制大局。而殿下您……”冯劫转过头,看着扶苏,“您虽有长公子之名,但这些年多在边郡,朝中根基浅薄。更兼您推行那些……那些奇技淫巧,许多老臣视您为离经叛道之徒。”
奇技淫巧。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冯劫说的是事实。在这个时代,他那些科学知识,在许多人眼中就是旁门左道。
“所以,”他平静地问,“冯大夫认为,我毫无胜算?”
“不。”冯劫摇头,“殿下有陛下的血脉,有长公子的名分,这是最大的正统。此外,您在上郡监军时,改良军械,训练新军,屡次击退匈奴,军中不少将领对您颇为钦佩。蒙恬将军虽远在北方,但其弟蒙毅在朝,蒙氏一族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当务之急,是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御史台有几位御史,与老夫志同道合,可引为臂助。廷尉蒙毅,老夫与他有些交情,他可争取。还有治粟内史郑国,他主管全国粮仓,若能争取到他,便掌握了帝国的命脉。”
扶苏点头:“这些人,冯大夫能否安排密谈?”
“可以,但需谨慎。”冯劫说,“李斯和赵高一定在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今日老夫来兰台,已绕了三道弯,确认无人跟踪才敢入内。日后联络,需用更隐秘的方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递给扶苏。
“这是老夫府中一名老仆的信物。他每三日会去城南市集采购药材,殿下若有消息,可派人持此符去‘回春堂’药铺,找一个姓陈的掌柜。他会将消息传给老夫。”
扶苏接过铜符。这是一枚普通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看不出特别之处。但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像承载着某种重量。
“冯大夫,”他抬起头,“您为何选择帮我?”
冯劫沉默良久。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远处传来宫人打扫庭院的扫帚声,沙沙的,像秋虫在鸣叫。
“老夫为官三十载,”冯劫缓缓开口,“历经昭襄王、庄襄王,到今上统一六国,建立不世之功。老夫亲眼看着大秦从偏居西陲的诸侯,变成囊括四海的天朝。这是千古未有的伟业。”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夫不愿看到,这个帝国,因为几个权臣的私欲,因为一场阴谋,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扶苏心上。
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篡改遗诏,逼死扶苏,立胡亥为帝。三年后,大泽乡起义,六国复起,秦朝灭亡。
那原本是注定的命运。
但现在,他在这里。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扶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冯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位老臣深深一躬。
“臣,愿效死力。”
离开兰台时,已是申时。
夕阳西下,将咸阳宫的宫墙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扶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商贩在叫卖最后的货物,妇人牵着孩子匆匆回家,更夫已经开始准备夜间的巡更。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真实。
他们不知道,这座都城的最高处,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不知道,帝国的命运,正在悬崖边缘摇晃。
回到东宫,扶苏简单用了晚膳。粟米饭,两样小菜,一碗肉羹。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行动。
饭后,他召来赵虎。
“今夜子时,我要去见蒙毅。”扶苏说,“你安排一下,要确保万无一失。”
赵虎皱眉:“殿下,蒙毅毕竟是蒙恬之弟。而蒙恬将军……”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但蒙毅与蒙恬不同。他在朝中多年,素以正直著称。更重要的是,他是廷尉,掌管刑狱,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我们便有了制约李斯和赵高的法律武器。”
赵虎仍不放心:“那封匿名信说章邯已叛,蒙毅会不会也……”
“所以我们要试探。”扶苏说,“今夜见面,我不会透露太多。只谈陛下病情,谈朝局动荡,看他如何反应。”
赵虎思索片刻,点头:“臣明白了。子时前,臣会安排好路线和接应。”
夜色渐深。
扶苏在书房里等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像不安的鬼魂。他拿起一卷竹简,想读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但那些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进去。
脑海中,父皇苍白的面容反复浮现。
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张干裂的嘴唇,那只滚烫又冰凉的手。
还有那三个字——
骊山陵。
父皇到底想说什么?骊山陵里藏着什么危险?是谁要毁掉皇陵?毁掉皇陵,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扶苏放下竹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长剑。这是一柄普通的青铜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他拔出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手指抚过剑刃,能感受到那种锋利的寒意。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很少碰剑。
他更习惯用头脑解决问题,用知识改变世界。
但现在,他可能需要这把剑。
子时前一刻,赵虎来了。
“殿下,都安排好了。”赵虎低声说,“我们从东宫侧门出,走小巷,绕开主要街道。蒙毅今夜值守北门,子时前后有一刻钟的间隙,他会在门楼下的值房等您。”
扶苏点头,将剑佩在腰间。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庭院。秋夜的月光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落叶在地上打着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从东宫侧门出去,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从两侧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赵虎在前,扶苏在后,两名护卫跟在最后。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穿过三条小巷,绕过两处废弃的宅院,咸阳宫北门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洞漆黑,像巨兽张开的嘴。门楼上挂着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几个卫兵站在门前,手持长戟,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赵虎打了个手势,众人躲进一处阴影。
“殿下,”赵虎低声说,“蒙毅的值房在门楼左侧,从那个小门进去。臣已经打点好了守门的卫兵,他们会装作没看见。但时间只有一刻钟,必须准时出来。”
扶苏点头:“你们在这里等着。”
“殿下!”赵虎抓住他的手臂,“让臣陪您进去。”
“不。”扶苏摇头,“蒙毅看到你,反而会起疑。我一个人去。”
他挣脱赵虎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走出阴影,朝着那个小门走去。
守门的卫兵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扶苏推开门,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沿着通道向前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值房。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蒙毅坐在一张木桌后,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腰佩长剑。看到扶苏进来,他站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
“蒙廷尉不必多礼。”扶苏走进房间,关上门。
值房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炭火盆。墙上挂着几卷竹简,大概是巡夜的记录。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旧皮革的味道。
蒙毅请扶苏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的血丝。
“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蒙毅开门见山。
扶苏看着他。蒙毅今年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与其兄蒙恬有七分相似,但少了几分武人的粗犷,多了几分文官的沉稳。
“蒙廷尉应该知道,父皇病危。”扶苏说。
蒙毅沉默片刻,点头:“臣知道。太医署今晨传来的消息,臣已看过。”
“那蒙廷尉也应该知道,朝中现在是什么局面。”
“李斯代行朝政,赵高掌控宫禁。”蒙毅的声音很平静,但扶苏能听出其中的压抑,“百官人心浮动,各怀心思。”
“所以,”扶苏盯着他的眼睛,“蒙廷尉打算怎么做?”
蒙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动油灯的火苗,房间里光影乱晃。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梆子声。
“殿下,”蒙毅背对着扶苏,缓缓开口,“臣蒙氏一族,世代为秦将。先祖蒙骜、父亲蒙武,都为大秦流过血。兄长蒙恬,此刻正率领三十万大军镇守北疆,防备匈奴。”
他转过身,看着扶苏。
“臣的立场,从来只有一个——忠于大秦,忠于陛下。”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东西。
“但如果陛下不在了呢?”扶苏问,“如果陛下驾崩,遗诏未明,朝局混乱,蒙廷尉的忠诚,该归于谁?”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良久,他松开手,走回桌边坐下。
“殿下,”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本不该臣说。但事已至此,臣不得不言。”
他凑近一些,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
“昨日深夜,李斯和赵高秘密召见了中书令府的几名文书。他们闭门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今晨,那些文书回到官署后,立刻销毁了一批空白诏书,又取出了新的绢帛和印泥。”
扶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蒙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在伪造遗诏。”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冷。
炭火盆里的火明明还在烧,但扶苏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伪造遗诏。
李斯和赵高,已经开始了。
“内容是什么?”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嘶哑。
蒙毅摇头:“具体内容,臣不知。但中书令府的一名老文书,与臣有些交情。他今晨偷偷告诉臣,李斯和赵高让他们准备的诏书,用的是传国玉玺的印样。”
传国玉玺。
那是皇帝权力的象征。
“他们还让文书们反复练习一种笔迹,”蒙毅继续说,“那种笔迹……很像陛下的御笔。”
扶苏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封匿名信上的字再次浮现——“明日之约,乃杀局。章邯已叛,酒肆内外皆伏甲士。”
现在,又多了一条——“李斯和赵高已经伪造了一份遗诏,准备在秦始皇驾崩后宣布,内容是立胡亥为帝,并由他们二人辅政。”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在按照历史的轨迹运行。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了。
他提前知道了。
扶苏睁开眼,看向蒙毅。油灯的光照在这位廷尉脸上,那张刚毅的面容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蒙廷尉,”扶苏说,“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惹祸上身?”
蒙毅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殿下,陛下若驾崩,大秦必乱。到那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臣今日若不说,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蒙氏先祖?”
他站起身,深深一躬。
“臣言尽于此。殿下,保重。”
扶苏也站起身。
他看着蒙毅,看着这位在历史中本该默默无闻的廷尉。在原本的轨迹里,蒙毅会是什么结局?被赵高陷害?被胡亥处死?还是随着秦朝的灭亡,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不知道。
但现在,蒙毅站在这里,选择了告诉他真相。
“蒙廷尉,”扶苏说,“谢谢你。”
蒙毅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推开值房的门。
“殿下,时间到了。请从原路返回,小心。”
扶苏走出值房,走进那条黑暗的通道。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走到尽头,推开小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赵虎和护卫们立刻围上来。
“殿下,没事吧?”赵虎紧张地问。
扶苏摇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已经西斜,星光稀疏。咸阳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耸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那巨兽的腹中,毒蛇正在吐信,豺狼正在磨牙。
伪造的遗诏已经准备好。
只等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
扶苏握紧腰间的剑柄。青铜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清醒。
还有时间。
父皇还有三日。
他还有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