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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扶苏:我的日不落帝国

共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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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教导胡亥

扶苏将那块碎布收入怀中,起身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卷《商君书》,又取了一卷《管子》,放在案几上。墨迹已干的竹简散发出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书架上檀木的香气。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庭院里的梧桐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他吹灭烛火,书房陷入半明半暗之中。明日就要开始教导胡亥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会是什么样子?赵高又给他灌输了什么思想?这些问题在暮色中盘旋,像归巢前最后盘旋的乌鸦。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扶苏站在太子东宫授课厅门前,看着这座专门为教导皇子而建的建筑。青瓦飞檐,朱红廊柱,门楣上悬挂着“明德堂”三个鎏金大字。台阶两侧立着两尊石狮,狮口大张,露出锋利的石牙。晨露打湿了石阶,踩上去有些湿滑。

他推开门。

厅内光线充足,三面开窗,南窗最大,晨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斑。厅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苇席,席上摆放着两张矮几,几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北墙悬挂着一幅地图,是秦朝疆域图,用朱砂标注着三十六郡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漆料的气味,混合着竹简的墨香,还有远处传来的晨钟声。

扶苏走到主位矮几后跪坐,将带来的书卷一一摆开。

《商君书》《管子》《韩非子》《吕氏春秋》,还有几卷他自己整理的手稿——关于水利工程原理、农业改良方法、基础算术和几何。这些手稿用的是改良过的纸张,比竹简轻便得多,字迹是他用炭笔写的,工整清晰。

他刚整理完毕,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宦官引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胡亥。

扶苏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十五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穿着皇子常服——玄色深衣,腰系玉带,头戴远游冠。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嬴政的影子,但眼神飘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笑意。他走路时脚步虚浮,不像习武之人那般沉稳,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厅内陈设,最后才落到扶苏身上。

“见过兄长。”胡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但语气随意。

“坐。”扶苏指了指对面的矮几。

胡亥在苇席上坐下,姿势松散,一条腿微微屈起,手肘撑在几案上。他身后的两个宦官退到门边垂手而立,其中一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低垂,但扶苏注意到,那人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听。

“从今日起,我奉父皇之命,教导你治国理政之道。”扶苏开口,声音平静,“每日辰时开始,午时结束。每月十五考核,不合格者,需加课。”

胡亥打了个哈欠:“兄长,这些道理,赵府令都教过我了。”

“赵高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伺候父皇,怎么讨父皇欢心。”胡亥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几案,“还有怎么避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说,皇子最重要的不是学多少道理,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扶苏盯着他:“那你自己想学什么?”

胡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学什么?学怎么当个好皇子呗。父皇让我学,我就学。不过兄长,咱们能不能别太认真?你讲你的,我听着,考核的时候你通融通融,大家都轻松。”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鸟鸣声清晰可闻,远处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扫帚声,沙沙的,像春蚕食叶。晨光移动,照在胡亥脸上,他眯起眼,伸手挡了挡光。

扶苏打开《商君书》,翻到《垦令》篇。

“今日讲商君变法。”他说,“秦孝公时,秦国积弱,商鞅入秦,推行新法。其一,废井田,开阡陌,允许土地买卖。其二,奖励耕战,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其三,推行郡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这些变法,使秦国从西陲小邦,一跃成为强国。”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段,就停下来观察胡亥的反应。

胡亥起初还坐得端正,但不到一刻钟,身体就开始往旁边歪。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几案上画圈,眼神飘向窗外。当扶苏讲到“奖励耕战”时,他忽然开口打断。

“兄长,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

“这不是故事,是历史。”扶苏合上书卷,“你要治国,必须先懂历史。知道前人如何成功,如何失败,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胡亥撇撇嘴:“可我觉得,治国没那么复杂。父皇统一六国,靠的是兵马强盛,靠的是法度严明。我们做皇子的,只要听话就行。父皇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父皇不让做的,碰都别碰。这才是保命之道。”

“那你自己的主见呢?”

“主见?”胡亥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浮,“主见有什么用?李斯有主见,天天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蒙恬有主见,带兵打仗,累死累活。结果呢?他们快乐吗?我看未必。我倒觉得赵府令说得对,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扶苏的手指在书卷上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好,那我们不讲历史。”他摊开自己整理的手稿,“讲点实用的。你看这个——”

他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曲辕犁示意图。

“这是改良后的犁具。”扶苏指着图纸,“传统的直辕犁需要两头牛牵引,转弯困难,耕地效率低。我设计的这种曲辕犁,只需一头牛,转弯灵活,而且犁铧角度可调,能深耕,也能浅耕。一个农夫用这种犁,一天能多耕三亩地。”

胡亥凑过来看了一眼,兴趣缺缺:“犁具?兄长,我是皇子,又不是农夫。”

“但你是未来可能治理天下的人。”扶苏的声音加重,“你知道秦朝有多少人口吗?两千万。其中农夫占八成。他们生产的粮食,养活着整个国家。如果每个农夫都能多耕三亩地,全国粮食产量能增加多少?饥荒能减少多少?百姓能多活多少人?”

胡亥眨了眨眼,没说话。

扶苏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简易水车设计图。

“再看这个。水利是农业命脉。我在上郡设计的水库,能灌溉三万亩良田。但这种大型工程耗费巨大,不是每个郡县都能修建。这种小型水车就不同,利用水流自身力量,带动转轮,将低处的水提到高处。材料简单,木匠就能做,一个水车能灌溉五十亩地。”

他讲得很投入,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解释每一个部件的原理和作用。晨光透过南窗,照在纸张上,炭笔线条清晰分明。厅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胡亥起初还在玩自己的玉带,但慢慢地,他的目光被图纸吸引。

“这个轮子……为什么是斜的?”他忽然问。

扶苏抬头看他:“你说水车的转轮?”

“嗯。”胡亥指着图纸,“如果是平的,水流冲过来,不是更直接吗?”

这个问题让扶苏心中一动。

他仔细观察胡亥——少年的眼神不再飘忽,而是专注地盯着图纸,眉头微皱,嘴唇抿着。那是一种真正思考时的表情。

“问得好。”扶苏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画图,“你看,如果转轮是平的,水流冲击叶片时,力量是垂直的。但如果是斜的——”他画出一条斜线,“水流冲击时会产生两个分力,一个推动转轮旋转,另一个被转轮结构吸收。这样效率更高,而且转轮更稳定,不容易被急流冲垮。”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用了简单的几何原理。

胡亥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几案上。他的呼吸变得轻微,眼睛盯着炭笔移动的轨迹。当扶苏画出力的分解图时,他忽然“啊”了一声。

“我明白了!”少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就像射箭一样。箭射出去,有向前的力,也有下坠的力。如果只考虑向前,箭就会飞过头。”

“没错。”扶苏放下炭笔,“你很聪明。”

胡亥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得意。但很快,那光亮就黯淡下去。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不过兄长,这些终究是工匠之事。”他摆摆手,“我们皇子,学这些有什么用?难道将来还要亲自去造水车?”

“你不必亲自造,但你必须懂。”扶苏盯着他,“因为将来有一天,可能会有官员向你汇报:某郡大旱,需要修建水利。如果你不懂原理,你怎么判断他的方案是否可行?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为民,还是想借工程中饱私囊?”

胡亥愣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玉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窗外传来鸟雀扑翅的声音,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进厅内,落在苇席上,叶脉金黄。

“可是……”他低声说,“赵府令说,为君者,只需懂得驭人之术。具体事务,交给臣子去办就好。如果事事亲力亲为,会累死的。”

“赵高还教你什么?”扶苏问。

胡亥犹豫了一下,目光瞥向门边的宦官。那年长的宦官依然垂手而立,仿佛一尊雕像。

“他说……”胡亥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朝堂之上,最危险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史书上多得是。所以,最好的保命方法,就是表现得平庸一点,无能一点。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没有威胁,这样才不会成为靶子。”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块深蓝色碎布,想起李贵泡胀的尸体,想起昨夜大坝上那道伪造的裂缝。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而现在,这双手正伸向胡亥——用最隐蔽的方式,最温柔的语调,灌输着最致命的观念。

“胡亥。”扶苏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听着。平庸可以保一时平安,但保不了一世。大秦帝国需要的是有能力的继承人,不是庸碌无为的皇子。父皇为什么让我教导你?因为他希望你能成长,能担当,能在未来辅佐太子,治理天下。”

“太子?”胡亥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兄长,你不就是太子吗?”

“我还没被正式册封。”

“但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属意你。”胡亥靠在几案上,手指绕着玉带上的流苏,“赵府令说,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立储之前,所有皇子都是靶子。尤其是你,兄长,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李斯盯着你,赵府令……也盯着你。我要是跟你走得太近,也会被卷进去。”

“所以你故意表现得懒散?故意对学习没兴趣?”

胡亥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扶苏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感到一阵悲哀。胡亥不笨,甚至可以说聪明。他能一眼看出水车设计的关键,能理解力的分解原理。但他被教导要隐藏这份聪明,要装作无能,要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

而教导他这些的人,此刻就在门外。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扶苏合上书卷,“明日继续。”

胡亥如释重负,立刻站起身:“那兄长,我先走了。”

“等等。”扶苏叫住他,从书卷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给你。”

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日晷设计图,标注了刻度原理和制作方法。

“这是什么?”胡亥接过纸。

“日晷。通过太阳影子判断时间。”扶苏说,“你可以试着做一个。材料很简单,一块木板,一根竹签。做好后,每天观察影子的变化,记录下时辰。一个月后,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规律。”

胡亥看着图纸,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将图纸小心地折好,放入袖中。

“我走了,兄长。”

少年转身离开,两个宦官紧随其后。那年长的宦官在出门前,回头看了扶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但扶苏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审视,某种计算。

门被轻轻关上。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晨光已经移到了北墙,照在那幅疆域图上。朱砂标注的三十六郡,像一片片红色的花瓣,拼凑出这个庞大帝国的轮廓。扶苏坐在苇席上,没有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宫人行走的脚步声,能听见风吹过庭院时,梧桐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密码,而他刚刚破译了其中一小段。

胡亥不是真的懒散。

他是被教导要懒散。

赵高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让胡亥表现得无能,避免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样,当未来某一天,需要推出一个傀儡皇子时,胡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没有主见、没有能力、只知享乐的皇子,最容易操控。

而教导胡亥的任务,就是打破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扶苏站起身,走到北墙前,仰头看着那幅地图。他的目光从咸阳开始,向东,向西,向南,向北。这个帝国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走遍。但治理它,需要的不是走遍每一寸土地,而是懂得每一寸土地上的道理。

水利的道理,农业的道理,军事的道理,还有人心的道理。

他转身,目光落在胡亥坐过的矮几上。几案上有一小摊水渍——是少年刚才玩玉带时,手指上的汗留下的。旁边还有一小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扶苏走过去,捡起那片叶子。

叶子的触感干燥而脆弱,轻轻一捏就会碎。但它曾经在枝头生长,吸收阳光雨露,进行过光合作用,为整棵树提供过养分。现在它落了,但明年春天,新的叶子还会长出来。

教育也是如此。

你播下一颗种子,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你必须播下去。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

扶苏将梧桐叶放在几案上,开始整理书卷。他将《商君书》《管子》放回书袋,将手稿仔细收好。当拿起那张水车设计图时,他停顿了一下。

图纸上,炭笔线条清晰,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明明白白。斜置的转轮,巧妙的结构,力的分解图。胡亥看懂了,而且提出了问题。

这说明,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等待。

还有,除掉那些试图掐灭嫩芽的手。

扶苏将图纸折好,放入怀中。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午时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落叶如雨。

他走下台阶,脚步沉稳。

石阶上的晨露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水痕。远处,太子东宫的重重殿宇在阳光下闪着光,飞檐如翼,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