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触目惊心
扶苏的手指捏住黑色封泥,那层薄薄的黏土在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他抬眼看向张禄——郡守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停了下来。王离的手按在剑柄上,锐士们屏住呼吸。扶苏轻轻用力,封泥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竹简展开。
扶苏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那是标准的秦篆,笔画刚劲有力,出自熟练的文书之手。但内容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颍川郡守张禄:咸阳急令,阳城疫情务必控制在当地,不得扩散至周边郡县。所有染疫者集中处置,尸体焚化深埋。若疫情失控,唯你是问。另,长公子扶苏已奉旨前往,务必配合其防疫,但不得泄露……”
后面的字迹被刻意涂抹过,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扶苏抬起头,盯着张禄:“不得泄露什么?”
张禄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扶苏将竹简举到他面前,“这涂抹的痕迹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是你涂的,还是送来时就这样?”
“送来时……送来时就这样……”张禄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
扶苏不再追问。他将竹简收起,转身看向王离:“立即接管郡守府所有文书,封存所有往来信件。张郡守,从现在起,你留在府中,不得离开半步。”
“殿下!”张禄突然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扶苏的声音冷得像冰,“奉陛下的命,还是奉别人的命?”
张禄的额头抵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不再看他。他转向王离:“留五十人控制郡守府,其余人随我进村。夏无且,带上所有药材和医具。赵虎,组织护卫队,准备搭建隔离区。”
“诺!”
命令一道道下达。车队重新启动,绕过郡守府,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向村庄方向驶去。
越往里走,那股焦糊味就越浓烈。
路边的田地里,粟米已经全部倒伏,穗头发黑腐烂。田埂上散落着几具牲畜的尸体——一头牛的肚子胀得滚圆,苍蝇在周围嗡嗡飞舞;几只鸡僵直地躺在泥地里,羽毛脱落了大半。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混合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像是肉类在高温下缓慢腐败的味道。
扶苏用布巾捂住口鼻,但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他的胃部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前方出现了村庄的轮廓。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有百来户人家的村落,土坯房屋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但现在,老槐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骷髅的手指伸向天空。村口的石磨旁,堆着一座小山——不是柴堆,是尸体。
扶苏勒住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尸体。至少有三十具,男女老少都有,胡乱堆叠在一起。最上面是一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浑浊。孩子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块,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尸体堆周围散落着柴草,但显然没有完全点燃——只有边缘部分被烧焦了,大部分尸体还保持着原状。黑色的苍蝇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上面,嗡嗡声连成一片,像是地狱的合唱。
“殿下……”王离的声音有些发干,“这……”
扶苏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那堆尸体。
越靠近,气味就越刺鼻。那不仅仅是尸臭,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腥味,像是血液和某种化学物质混合后的味道。扶苏蹲下身,仔细观察最近的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子,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有黑色的斑块。他伸手想检查一下,但手指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作为一个理工科博士,他见过实验室里的各种样本,处理过化学试剂,甚至参与过医学研究。但眼前这种景象,还是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村庄里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空屋子的呜咽,和苍蝇嗡嗡的声响。一些房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嘴巴。另一些房屋的门紧闭着,但窗户纸全部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破的。
“搜村。”扶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找活人。”
锐士们分散开来,一队队进入村庄。他们踢开房门,检查每一间屋子。很快,第一声惊呼传来。
“这里有人!”
扶苏快步走过去。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半掩着。他推开门,光线照进屋内,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地上躺着五个人——一对老夫妇,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老夫妇蜷缩在墙角,身体微微颤抖,眼睛半睁着,但眼神空洞。年轻女子躺在草席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脸上都布满了黑色的斑块。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臭味——排泄物的腥臊,呕吐物的酸腐,还有伤口溃烂的脓腥。地上散落着陶碗的碎片,里面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糊状物,已经发霉长毛。墙角的水缸裂了一道缝,水早就漏光了,缸底积着一层绿色的污垢。
扶苏蹲下身,检查那个年轻女子。她的额头滚烫,皮肤干燥得像羊皮纸。他轻轻掀开她的衣襟,看见胸口和腹部布满了黑色的斑块,有些已经溃烂流脓。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味更加明显了。
“夏无且!”扶苏喊道。
夏无且提着药箱跑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这位太医令的脸色也变了变。他迅速蹲下,开始检查病患。
“高烧,寒战,淋巴结肿大……”夏无且一边检查一边喃喃,“皮肤出现黑色斑块,溃烂流脓……这是……”
“鼠疫。”扶苏替他说完,“但症状不对。”
夏无且抬起头:“殿下也懂医术?”
“略知一二。”扶苏没有解释,“普通鼠疫分为腺鼠疫、肺鼠疫和败血型鼠疫。腺鼠疫以淋巴结肿大为特征,肺鼠疫主要症状是咳嗽、胸痛、咳血。但你看这些病人——”
他指着年轻女子身上的黑色斑块:“这些斑块出现得太快,溃烂得太严重。而且你闻闻这个味道。”
夏无且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皱:“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不像是普通的化脓。”
“像是某种化学物质。”扶苏说,“我需要采集样本。”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陶罐——这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经过高温烧制,可以密封保存样本。又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地从年轻女子溃烂的伤口边缘,刮下一点脓液和坏死组织,放入陶罐中。接着又从她的手臂上取了几滴血,用干净的布片蘸取,放入另一个陶罐。
“殿下,这太危险了!”夏无且想要阻止。
“不弄清楚这是什么,死的人会更多。”扶苏的声音很平静。他封好陶罐,用蜡密封,然后写下编号和采集信息。
屋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扶苏走出屋子,看见锐士们从其他房屋里陆续抬出幸存者。大多数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男子很少。他们被安置在村口的空地上,一个挨着一个躺着。有些人还能发出呻吟,有些人已经昏迷不醒。孩子们蜷缩在母亲身边,小声啜泣着,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粗略一数,还活着的不到五十人。
而整个村庄,原本应该有三百多人。
扶苏的拳头握紧了。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里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酒壶和几个陶碗。酒壶是空的,倒在地上。陶碗里还有残酒,已经发酸了。桌子旁边散落着几根啃干净的鸡骨头。
“这是谁的地方?”扶苏问。
一个锐士回答:“应该是负责看守的官吏。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跑了?”扶苏的声音冷了下来,“跑去哪了?”
“往郡城方向去了。”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王离。”
“末将在。”
“立即派人追捕逃跑的官吏,全部抓回来。夏无且,组织太医和随行医者,开始救治病患。赵虎,带人在村外搭建隔离区,所有病患集中安置,健康人员不得靠近。”
“诺!”
命令迅速执行。锐士们分成两队,一队去追捕逃跑的官吏,一队开始清理场地。夏无且带着太医们打开药箱,开始配药、熬药。赵虎指挥护卫队砍伐树木,搭建简易的棚屋。
扶苏没有闲着。他戴上用多层麻布缝制的口罩和手套——这是出发前让工匠赶制的简易防护装备。然后开始逐个检查病患,记录症状。
“姓名?年龄?发病时间?最初症状是什么?”
他问得很仔细,一边问一边记录。有些病人还能回答,有些已经神志不清。他从他们的描述中,拼凑出疫情的发展过程。
大约一个月前,村里开始有人发烧、寒战。最初以为是普通的风寒,没有在意。但很快,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重。皮肤出现黑斑,淋巴结肿大如鸡蛋,疼痛难忍。接着黑斑开始溃烂,流出恶臭的脓液。病人高烧不退,神志模糊,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死亡从每天一两人,增加到每天五六人,最后是每天十几人。
村里请了巫医,做了法事,但毫无作用。有人去郡城求医,但郡守府封锁了道路,不许进出。村里的井水开始变味,喝下去的人症状更重。有人想去邻村求助,但还没走出村子就倒下了。
“井水是什么时候变味的?”扶苏问一个还能说话的老者。
老者咳嗽了几声,才虚弱地说:“大概……二十天前。那天早上,我去打水,发现水里有股怪味……像是……像是铁锈的味道,又有点甜……”
“甜?”扶苏追问。
“对……甜丝丝的,但喝下去喉咙发麻……”老者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扶苏记下这个信息。他站起身,对赵虎说:“带我去看看水井。”
村庄里有两口井,一口在村中央,一口在村东头。扶苏先来到村中央的井边。井口用石板盖着,但石板被挪开了一半。他探头往下看,井水很浅,水面漂浮着一层油状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打一桶上来。”
赵虎用井绳放下木桶,打上来半桶水。扶苏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味更加明显了。他取出一根银针,插入水中。银针没有变黑,说明不是普通的毒物。
他又取出一个小陶罐,装了一些井水。然后走向村东头的井。
这口井的情况更糟。井口完全敞开,井水已经发黑,水面漂浮着死老鼠和不知名的虫子尸体。那股腐臭味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
“这口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扶苏问。
旁边一个妇人哭着说:“十天前……村里的狗喝了这口井的水,当天就死了……后来人也不敢喝了……”
扶苏点点头。他采集了这口井的水样,然后回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棚。
棚子里已经摆开了简单的实验设备——几个陶碗,一个小火炉,一些常用的试剂。这些都是扶苏根据这个时代的条件,能准备的最基本的分析工具。
他将采集的脓液样本取出一点,放入陶碗中,加入清水稀释。然后用干净的布片蘸取,放在阳光下观察。脓液呈黄绿色,里面有一些黑色的颗粒。他又取出一小片试纸——这是用特殊处理的桑皮纸制成的,可以测试酸碱性。
试纸接触脓液后,颜色发生了变化。
不是普通的化脓性感染。
扶苏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测试了井水样本。村中央井水的pH值异常偏高,村东头井水的pH值则偏低。两者都含有不明沉淀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隔离区已经初步搭建完成。三十多个棚屋整齐排列,病患按照症状轻重分开安置。太医们熬好了第一锅药,开始给病人喂服。护卫队在周围巡逻,防止有人擅自进出。
扶苏坐在指挥棚里,借着油灯的光,整理今天的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症状描述、采集数据、初步分析。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一个个线索拼接起来。
异常的症状。异常的井水。异常的气味。
还有那份被涂抹的急报。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夜深了。
村庄里除了病人的呻吟和偶尔的咳嗽声,一片寂静。巡逻的护卫举着火把,在隔离区周围来回走动。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
扶苏还在工作。他在一张羊皮纸上绘制疫情分布图,标注每一个病例的位置、发病时间、症状进展。图案逐渐清晰,显示出疫情从村中央开始,向四周扩散。而村中央,正是那口井的位置。
棚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扶苏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棚外。那是一个老农,约莫六十多岁,瘦骨嶙峋,脸上布满皱纹。他穿着破旧的麻衣,赤着脚,身上没有黑色斑块,看起来是健康的。
“老人家,有事吗?”扶苏问。
老农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棚子。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公子……您是长公子扶苏?”老农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是。”
老农突然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公子救命!救救我们这些老百姓吧!”
扶苏连忙扶起他:“老人家请起,有话慢慢说。”
老农站起来,但身体还在发抖。他凑近扶苏,声音压得更低:“公子……这场瘟疫……不是天灾……”
扶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是人祸!”老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有人……有人故意在井水里投毒!”
扶苏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老农:“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老农的声音开始颤抖,“一个月前……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几个人影在井边……他们往井里倒东西……倒完之后就跑了……”
“是什么人?”
“看不清楚……天太黑……但他们穿着官服……”老农抓住扶苏的衣袖,“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井水就是从那天开始变味的!村里的人喝了井水,就开始生病!这不是瘟疫,是有人下毒!”
扶苏的大脑飞速运转。官服。井水投毒。异常症状。被涂抹的急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扶苏问,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记得……记得……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老农说,“那天月亮很亮,我看得清楚……”
八月十五。一个月前。正好是疫情开始的时间。
扶苏正要再问,突然——
破空声。
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老农,但已经晚了。
一支箭。
黑色的箭矢,从棚外的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老农的后心。
老农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只有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不甘。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扶苏抱住他,感觉到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衣服。他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黑暗,只有黑暗。巡逻的护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跑过来。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呼喊声响起。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人影幢幢。但刺客已经消失了,像是融入了夜色。
扶苏跪在地上,抱着老农逐渐冰冷的身体。血还在流,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老农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棚顶,瞳孔已经扩散。
棚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井水的甜腥,脓液的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扶苏缓缓松开手,将老农平放在地上。他伸手,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站起身,走到棚外。
黑暗笼罩着村庄。远处的隔离区里,还有病人在呻吟。巡逻的护卫举着火把,紧张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但刺客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扶苏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星辰,天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郡城方向,还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野兽的眼睛。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不是瘟疫。
这是谋杀。
大规模的,有预谋的,针对平民的谋杀。
而凶手,穿着官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