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民心所向
山林搜索持续了整整一天。
蒙毅带队返回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将山峦染成暗红色,林间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他走进医疗站院子,靴子上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
扶苏正在检查新一批消毒液的配制。陶罐里沸腾的液体冒着白色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醋味和草药味。他抬起头,看到蒙毅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没找到人?”扶苏问。
蒙毅摇头:“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打斗痕迹——几处折断的灌木,地上有零星血迹,已经干了。脚印在一条小溪边消失,对方很专业,知道用水掩盖踪迹。”
“血迹多吗?”
“不多,但分布集中。”蒙毅顿了顿,“老陈头可能受伤了,但不致命。对方……应该是想活捉。”
扶苏放下手中的木勺。蒸汽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视线。活捉——这意味着老陈头掌握的技术,对方想要完整获取。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有计划的窃取。
“图纸呢?”
“工坊里所有副本都不见了。”蒙毅的声音压低,“但末将发现一件事——对方只拿走了技术图纸,您画的那些地形图、物资分布图,一张没动。他们目标明确。”
目标明确。
这四个字在扶苏脑海里回荡。他走到院子边缘,看向远处的村庄。三天前,那里还是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哭声传出,空气中飘着焚烧尸体的焦臭味。但现在,炊烟重新升起,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疫情怎么样了?”扶苏问。
王伯安从隔离区方向走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殿下,今天新增病例只有七个,比昨天少了十二个。死亡人数……三个。”
三个。
扶苏记得第一天——死亡二十一人。第二天,十五人。第三天,九人。现在,三个。
死亡率下降了四成。
“隔离区里的病人呢?”他问。
“轻症的有三十多人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王伯安说,“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喝您配的盐水。有几个老医者说……这简直是神迹。”
神迹。
扶苏嘴角扯了扯。不过是基础的传染病防控知识——隔离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在现代社会,这是小学生都懂的道理。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
“走,去看看。”
隔离区设在村庄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原本这里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和灌木。三天时间,王伯安带人清理出一块两百步见方的区域,用木栅栏围起来,里面搭了二十多个简易草棚。每个草棚住三到五个病人,草棚之间相隔十步,中间挖了排水沟。
扶苏走进隔离区时,夕阳正好斜照进来。
金色的光线穿过草棚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腐臭味,反而飘着淡淡的醋味和草药烟熏的气息——那是消毒液和苍术燃烧的味道。
几个病人坐在草棚外的木墩上晒太阳。他们脸上还带着病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了光。看到扶苏进来,有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
“坐着别动。”扶苏说。
他走到一个草棚前。里面躺着三个人,都是中年男子。最里面那个咳嗽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扶苏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体温还是高,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
“今天喝水了吗?”扶苏问。
旁边一个稍微好些的病人连忙回答:“喝了,按公子吩咐,那个盐水……虽然难喝,但喝了确实舒服些。”
扶苏点头。脱水是瘟疫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高烧、呕吐、腹泻,体液大量流失,电解质紊乱,最后器官衰竭。简单的糖盐水,就能救回至少三成轻症患者的命。
“继续喝。”他说,“明天我再让人送些米粥过来。”
走出草棚时,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在了他面前。
“公子……公子救命之恩……”老妇人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儿子……我儿子活下来了……”
扶苏连忙扶她起来。老妇人很瘦,手臂像枯枝,但抓着他衣袖的手很有力。她脸上满是泪痕,混着泥土,在皱纹里刻出一道道沟壑。
“你儿子在哪个草棚?”
“三号……三号草棚最里面那个。”老妇人指着远处,“昨天还烧得说胡话,今天……今天能认出我了……”
扶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三号草棚门口,一个年轻男子正扶着木柱慢慢站起来,朝这边挥手。虽然动作虚弱,但确实站起来了。
“他会好起来的。”扶苏说。
老妇人又跪下了,这次不止她一个人——周围能动的病人,还有照顾他们的亲属,陆陆续续跪了一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着什么,有人只是磕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医公子……”有人小声说。
然后声音大了起来。
“神医公子!”
“公子救命!”
“公子是神仙下凡!”
声音汇聚成一片,在隔离区里回荡。夕阳的光照在那些跪拜的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扶苏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是神仙。
他只是个穿越者,一个带着现代知识的普通人。这些跪拜,这些感激,这些称之为“神迹”的疗效,不过是科学的基本应用。
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希望。
“都起来。”扶苏提高声音,“瘟疫还没结束,别跪了,留着力气照顾病人。”
人群慢慢站起来,但眼神里的感激没有褪去。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仿佛他不是长公子,不是监军,而是某种更崇高的存在。
扶苏转身离开隔离区。走出栅栏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隔离区,草棚整齐排列,排水沟里流淌着消毒液,空气中飘着药烟。病人们或坐或躺,但没有人绝望地等死。几个医者正在给病人喂水,动作小心而专注。
这一幕,和他刚来时看到的那个死寂的村庄,判若两个世界。
“殿下。”蒙毅跟上来,“民心可用。”
扶苏点头。他当然知道民心可用——这些感激,这些信任,这些近乎盲目的崇拜,都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资本。但与此同时……
“也会招来忌惮。”他说。
蒙毅沉默片刻:“末将已经加强守卫。工坊那边,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搜身,图纸……不会再丢了。”
“不是图纸的问题。”扶苏看向远处的山峦,“是人心。”
第二天清晨,集市上挤满了人。
这是疫情爆发以来,集市第一次重新开市。虽然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多个摊位,卖的都是粮食、盐巴、草药这些必需品——但已经足够让村民们感到振奋。
活着的人需要活下去。
扶苏站在集市入口处观察。王伯安带了一队民夫维持秩序,所有人都戴着简易口罩——三层麻布缝制,虽然粗糙,但确实能挡住飞沫。摊主们把货物摆出来,粮食装在麻袋里,盐巴用荷叶包着,草药摊在地上晾晒。
空气中有粮食的谷香,有盐巴的咸味,有草药的苦香。还有人群的低语声,讨价还价声,偶尔的笑声——这些声音,三天前几乎绝迹。
“殿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扶苏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这人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容,但眼神闪烁不定。扶苏记得他——本地县丞,姓赵,三天前来过医疗站,说是“视察”,实际上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赵县丞。”扶苏点头。
“公子真是……真是神医啊。”赵县丞搓着手,“这才几天,疫情就控制住了。下官已经写了奏报,要上报朝廷,为公子请功!”
“奏报就不必了。”扶苏说,“疫情还没彻底结束,现在请功为时过早。”
“是是是,公子谦虚。”赵县丞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不过……公子这些抗疫之法,真是闻所未闻。那些口罩,那些消毒液……不知公子从何处学来?”
试探。
扶苏心里冷笑。这个赵县丞,表面恭敬,实则是在打探他的底细。这些技术从何而来?有没有师承?能不能复制?
“从书上看来的。”扶苏淡淡地说,“先秦典籍中,早有防疫记载。《周礼》有言,‘疾医掌养万民之疾病’,其中便有隔离之法。我不过是加以改良罢了。”
“原来如此……”赵县丞若有所思,“那公子可否将这些方法……传授给本地医官?也好让百姓长久受益。”
“可以。”扶苏说,“但不是现在。等疫情彻底控制,我会整理成册,分发各地。”
“那太好了!”赵县丞笑容更盛,“公子真是心系百姓……”
话没说完,集市那边突然传来骚动。
扶苏转头看去。一个粮食摊位前,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高声争吵,声音尖锐刺耳。
“怎么回事?”扶苏问。
王伯安快步跑过来,脸色难看:“殿下,有个粮商……把粟米价格抬到了平时的五倍。”
五倍。
扶苏眼神一冷。他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摊位前,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商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爱买不买!就这个价!现在到处闹瘟疫,粮食运不进来,我能弄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对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手里攥着几个铜钱,手指关节发白:“可是……可是以前一斗粟米只要十钱,现在你要五十钱……我、我全家就这点钱了……”
“嫌贵别买啊!”胖商人嗤笑,“等着饿死吧!”
周围人群敢怒不敢言。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钱袋,眼神绝望。
扶苏走到摊位前。
胖商人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这位……这位公子也要买粮?您要多少,我给您便宜点……”
“平时一斗粟米多少钱?”扶苏问。
“这个……十钱,十钱。”胖商人额头冒汗。
“现在呢?”
“现在……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胖商人声音越来越小,“运输困难,风险大,所以……所以价格稍微涨一点……”
“五倍叫稍微?”扶苏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胖商人咽了口唾沫:“公子,您不懂做生意……这瘟疫期间,粮食就是命啊。我冒着生命危险运粮过来,总得……总得有点赚头吧?”
“赚头?”扶苏笑了,“你这些粮食,是从官仓里运出来的吧?”
胖商人脸色大变:“公子……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这是从外地运来的……”
“外地?”扶苏走到粮袋前,抓起一把粟米,“这批粟米,颗粒饱满,颜色均匀,是去年秋收的上等粮。本地去年收成不好,这种品质的粮食,只有官仓才有储备。”
他松开手,粟米从指缝间洒落,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你从官仓偷运粮食,趁着瘟疫哄抬物价。”扶苏盯着胖商人,“我说的对吗?”
集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胖商人。他脸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浸湿了绸缎衣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王伯安。”扶苏转身。
“在!”
“查封这个摊位,所有粮食充公,按平时价格卖给百姓。”扶苏说,“至于这个人——”
他看向胖商人。
“按大秦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当处鞭刑五十,罚没家产。”扶苏声音清晰,传遍整个集市,“但瘟疫期间,罪加一等。拖下去,杖一百,家产全部充公,用于抗疫。”
胖商人腿一软,瘫倒在地:“公子……公子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两个民夫上前,架起他就往外拖。
胖商人挣扎着,突然嘶声大喊:“是赵大人!是赵大人让我们这么做的!他说这是上头的意思!要趁着瘟疫……趁着瘟疫发财!”
话音落下,集市上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站在扶苏身后的赵县丞。
赵县丞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胡、胡说!本官……本官从未……”
“哪个赵大人?”扶苏问。
胖商人被拖到集市中央,按在地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眼神疯狂:“还能有哪个赵大人!赵高!中车府令赵高!他说……他说瘟疫是天赐良机,要我们……要我们控制粮食和药材,抬高价格……赚的钱,分他三成!”
三成。
扶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冰冷如铁。
赵高。
那个历史上指鹿为马、篡改遗诏、害死扶苏的宦官。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活着,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而是利用天灾,发国难财。
“还有谁?”扶苏问。
胖商人喘着粗气:“还有……还有三个粮商,两个药商……都在城里……赵大人说,只要控制住粮食和药材,百姓……百姓就得听我们的……”
“名单。”
“在……在我怀里……”
王伯安上前,从胖商人怀里搜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还有分赃的账目。
扶苏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赵县丞。
赵县丞扑通一声跪下了:“公子……公子明鉴!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赵大人……赵大人是中车府令,他的命令,下官不敢不从啊!”
“所以你就帮着他们,偷运官粮,哄抬物价,让百姓在瘟疫中雪上加霜?”扶苏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下官……下官知罪……”赵县丞磕头如捣蒜。
扶苏没有看他。他转身,面向集市上所有百姓。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期待,有愤怒,也有恐惧。
“瘟疫是天灾。”扶苏提高声音,“但趁火打劫,是人祸。天灾可抗,人祸难容。”
他举起手中的竹简。
“这上面,是所有参与此事的商人名单。他们的粮食、药材,全部充公,按平时价格卖给百姓。所得钱财,全部用于抗疫。”
“至于这些人——”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胖商人,还有跪着的赵县丞,“按律严惩。”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有人高喊“公子英明”,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激动得流泪。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希望。
扶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看着这些面孔。
民心所向。
这四个字,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赵高在朝堂,他的触手却已经伸到了这里。偷图纸,控制物资,发国难财……这些手段,阴险而有效。
如果他没有穿越,如果他还是那个只知道读书劝谏的扶苏,这场瘟疫会变成什么样子?
官商勾结,物价飞涨,百姓在瘟疫和饥饿中成片死去。然后民怨沸腾,暴动四起……最后,整个秦朝的根基被动摇。
这就是历史上秦朝二世而亡的预演吗?
扶苏握紧了手中的竹简。竹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渗出血丝。疼痛让他清醒。
敌人不止在朝堂。
敌人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而他,必须把这些触手,一根一根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