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调查内奸
扶苏的手指扣在关墙的青砖上,砖面粗糙冰冷,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三十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木制框架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配重箱的尺寸、抛臂的角度、甚至固定绳索的打结方式,都与他的图纸分毫不差。
更远处,匈奴士兵正搬运着陶罐。陶罐口露出的引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条等待点燃的毒蛇。
“公子。”蒙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压抑,“那些投石机……”
“是我们的设计。”扶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有人把图纸送出去了。在我们制造武器的同时,有人复制了一份,送给了匈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关墙。士兵们正在搬运箭矢,脚步声杂乱,盔甲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还有远处隔离区飘来的草药苦味。关内,三顶隔离帐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栅栏外站岗的士兵戴着简陋的麻布口罩,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内奸。”蒙恬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压着怒火。
扶苏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冰凉刺鼻,混合着关外草原的草腥味、关内马厩的粪臭味、还有士兵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
当他睁开眼睛时,眼中所有的震惊和愤怒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分析。
“蒙将军。”扶苏说,“传令下去:第一,所有工匠立即停止工作,原地待命,不得离开工坊区域。第二,封锁军械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第三,召回所有外出侦察的斥候,我要知道三天内所有进出雁门关的人员记录。”
蒙恬愣了一下:“公子,匈奴大军就在关外,此时召回斥候……”
“匈奴有十万大军,但我们有雁门关。”扶苏打断他,“关墙高五丈,厚三丈,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但内奸就在我们中间——他今天能送出武器图纸,明天就能打开关门。外敌易挡,内贼难防。”
蒙恬沉默片刻,抱拳:“末将领命。”

中军大帐内,油灯彻夜未熄。
扶苏坐在木案后,面前摊开三卷竹简。一卷是工匠名册,记录了参与武器制造的一百二十七名工匠的姓名、籍贯、入营时间。一卷是军械出入记录,详细记载了三天内所有领取铁料、木料、火药的记录。还有一卷是人员流动登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进出雁门关的人员名单。
王伯安站在案前,脸色疲惫但眼神专注:“公子,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查清了。”
“说。”
“第一,工匠名册。”王伯安指着第一卷竹简,“参与武器制造的工匠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六十三人是本地征调的民夫,四十二人是军中随军工匠,还有二十二人是三个月前从咸阳工坊调来的。”
扶苏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咸阳来的工匠,是谁调派的?”
“工部侍郎张苍。”王伯安说,“据说是为了加强边关军械制造,特意从咸阳抽调了一批熟练工匠。”
“张苍……”扶苏沉吟。这个人他记得,是李斯的学生,精通算术和工程,在历史上以修订《九章算术》闻名。但在这个时间点,他调派工匠来雁门关,是巧合还是有意?
“第二,军械出入。”王伯安继续汇报,“三天内,共领取铁料三千斤、木料五百根、硫磺两百斤、硝石三百斤、木炭五百斤。所有领取都有记录,领料人签字画押,看起来没有问题。”
扶苏摇头:“看起来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武器图纸泄露,原材料却没有异常消耗——这说明内奸不是通过盗取原材料来复制武器,而是直接抄录了图纸。”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雁门关布防图前。地图用粗糙的麻布绘制,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关墙、箭楼、军械库、工匠坊、粮仓、马厩的位置。扶苏的目光在工匠坊和军械库之间来回移动。
“王伯安。”扶苏突然问,“工匠坊和军械库之间,有没有什么隐蔽的通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同时看到这两个区域?”
王伯安想了想:“有。工匠坊西侧有一座瞭望塔,原本是用来监视关内情况的。站在塔上,可以俯瞰整个工匠坊,也能看到军械库的后门。”
扶苏的眼睛亮了:“谁负责值守那座瞭望塔?”
“轮值制。”王伯安翻出另一卷竹简,“每天两班,每班两人。昨天白天值守的是……百夫长赵虎和他的副手。”
“赵虎。”扶苏重复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关墙上布防。”王伯安说,“匈奴大军压境,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在各自防区待命。”
扶苏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清晨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关墙方向。关墙上人影攒动,士兵们正在搬运滚木礌石,弓弩手在调试弓弦,军官的呼喝声在晨风中飘散。
“传赵虎来见我。”扶苏说,“不要声张,就说我有军务交代。”

赵虎走进大帐时,扶苏正在煮茶。
陶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在陶壶里翻滚,冒出白色的蒸汽。茶香混合着炭火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扶苏没有抬头,专注地用木夹拨弄着炭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末将赵虎,参见公子。”赵虎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扶苏这才抬起头,打量眼前这名军官。赵虎大约三十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的盔甲擦得很亮,但肩甲处有一块明显的磨损,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摩擦。
“赵百夫长请起。”扶苏指了指对面的草席,“坐。”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公子会让他坐下。他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坐在草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
扶苏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过去:“尝尝,这是巴蜀来的茶,能提神醒脑。”
赵虎端起陶碗,手有些抖。茶汤滚烫,他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目光不敢与扶苏对视。
“赵百夫长在雁门关服役几年了?”扶苏问,声音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回公子,七年了。”赵虎说,“始皇二十八年调来的。”
“七年……”扶苏点点头,“时间不短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在邯郸,妻子和三岁的儿子也在那边。”赵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已经两年没见了。”
扶苏注意到,赵虎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盔甲上的磨损处。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很频繁,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想家吗?”扶苏问。
赵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想。”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扶苏慢慢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赵虎。他在观察——观察赵虎的呼吸频率,观察他手指的小动作,观察他眼神的闪烁。
现代刑侦学里有一句话:人在说谎时,身体会出卖自己。微表情、小动作、呼吸变化,这些都是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扶苏虽然不是什么刑侦专家,但基本的观察力还是有的。
“赵百夫长。”扶苏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昨天白天,你在瞭望塔值守,对吧?”
赵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扶苏捕捉到了。
“是……是的。”赵虎说,“末将昨天白天在瞭望塔值守,监视关内情况。”
“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扶苏问,“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工匠坊和军械库之间来回走动?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赵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盔甲上的磨损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没……没有。”赵虎说,“昨天一切正常,工匠们在工坊里干活,军械库那边也没什么异常。”
“是吗?”扶苏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是我听说,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你离开过瞭望塔。大约申时三刻,你去了哪里?”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还在燃烧,茶香还在弥漫,但温度却骤然下降。扶苏看着赵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赵百夫长。”扶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或者——我让蒙将军来问你。”
赵虎的身体开始发抖。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顺着刀疤流下来,滴在盔甲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绝望。
“公子……末将……末将昨天确实离开过瞭望塔。”赵虎的声音嘶哑,“但……但只是去了一趟茅房,很快就回来了。”
“去了多久?”
“一……一刻钟。”
“一刻钟。”扶苏重复,“从瞭望塔到茅房,来回最多半刻钟。剩下半刻钟,你在做什么?”
赵虎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扶苏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他的影子笼罩在赵虎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赵百夫长。”扶苏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匈奴阵前的那些投石机,是从哪里来的吗?你知道那些会爆炸的陶罐,是谁设计的吗?是我。而那些图纸,现在在匈奴手里。”
他弯下腰,盯着赵虎的眼睛:“有人,在我们中间,把图纸抄录下来,送给了匈奴。而昨天白天,唯一能同时看到工匠坊和军械库的地方,就是瞭望塔。唯一有机会抄录图纸的时间,就是工匠们吃饭休息的间隙。而你,赵百夫长,昨天正好在瞭望塔值守,而且离开了一刻钟。”
赵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公子……末将……末将没有……”
“你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扶苏直起身,“王伯安!”
帐帘掀开,王伯安快步走进来:“公子。”
“带赵百夫长去偏帐,好生看管。”扶苏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另外,搜查他的营帐和随身物品,一寸一寸地搜。”
“是!”
两名士兵进来,架起瘫软的赵虎。赵虎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出去,只是嘴里喃喃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扶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赵虎的反应很奇怪——如果是内奸,被揭穿时应该会有更激烈的反应,或者试图辩解,或者干脆认罪。但赵虎只是瘫软,只是重复“我没有”,那种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抓错人了?

午后,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王伯安匆匆走进大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和几件物品:“公子,搜出来了。”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那是一卷空白的竹简,但仔细看,竹片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刻写过,然后又刮掉了。他举起竹简,对着阳光,划痕在光线下显现出模糊的痕迹。
是图纸的轮廓。虽然被刮掉了,但残留的痕迹还能辨认出投石机的框架、配重箱的形状、甚至抛臂的角度。
“在哪里找到的?”扶苏问。
“赵虎营帐的床榻下,藏在草席夹层里。”王伯安说,“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粗糙,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刻着一个点。
“这是什么?”扶苏皱眉。
“不清楚。”王伯安摇头,“但工匠坊里也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一个叫陈三的工匠说,三天前,他在工坊角落里捡到过一块差不多的木牌,当时以为是哪个工匠掉落的玩具,就随手扔了。”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赵虎真的是内奸,他为什么要保留这块木牌?如果木牌是某种信物或标记,为什么会在工匠坊出现?
“陈三在哪?”扶苏问。
“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带他进来。”
陈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工匠,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木屑。他走进大帐时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目光躲闪。
“陈三。”扶苏拿起木牌,“你说你见过这个?”
陈三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是……是的。三天前,在工坊西角的木料堆旁边捡到的。当时以为是哪个工匠家孩子玩的,就……就扔了。”
“具体什么时候?”
“申时左右。”陈三想了想,“那天下午,工坊里大家都在赶工,我负责打磨弩机滑轮,累了就去西角歇会儿,就看到地上有这块木牌。”
扶苏盯着他:“当时工坊里还有谁?”
“很多人在。”陈三说,“李师傅在组装投石机框架,王师傅在调配火药,还有几个年轻工匠在锯木料……大概……大概有二十多个人。”
“有没有人注意到你捡到木牌?”
“应该没有。”陈三摇头,“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我。”
扶苏沉默片刻,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陈三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只剩下扶苏和王伯安。扶苏走到布防图前,手指在工匠坊的位置敲了敲。
“三天前,申时。”他喃喃自语,“赵虎昨天在瞭望塔,陈三三天前在工匠坊捡到木牌……时间对不上。”
“公子的意思是?”
“内奸可能不止一个。”扶苏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赵虎可能是被栽赃的。真正的内奸,还在我们中间。”
他走到木案前,重新摊开工匠名册:“王伯安,把三天前在工匠坊工作的所有人名单列出来。还有,查清楚那天下午,有哪些人离开过工坊,去了哪里,见了谁。”
“是!”
王伯安正要离开,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冲进来,脸色惊慌:“公子!不好了!赵……赵百夫长他……他不见了!”
扶苏猛地抬头:“什么?”
“就在刚才!”士兵喘着气说,“看守的兄弟说,赵百夫长说要如厕,他们就带他去茅房。结果……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茅房后面有个排水沟,沟口的栅栏被人撬开了!”
扶苏冲出大帐。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偏帐方向。几名士兵正围在那里,神色慌张。他快步走过去,推开士兵,走进偏帐。
帐内空无一人。草席凌乱,水碗打翻在地,水渍还未干透。墙角处,排水沟的栅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沟口还残留着几片扯碎的衣角,是军服的布料。
扶苏蹲下身,捡起一片衣角。布料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的。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味道。
“公子!”王伯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军械库那边……图纸……图纸也不见了!”
扶苏站起身:“什么图纸?”
“所有图纸!”王伯安的声音在发抖,“改良弩的设计图、投石机的结构图、火药罐的制作方法……全都不见了!军械库的守卫说,今天中午有人拿着您的手令去取图纸,说是要对照检查……他们……他们就给了……”
扶苏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的手令?我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手令?”
“守卫说……手令上有您的印信……”王伯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扶苏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关墙上士兵的呼喊声,能听到隔离区里病人的咳嗽声。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赵虎的异常反应。
被刮花的竹简。
神秘出现的木牌。
赵虎的失踪。
图纸的失窃。
伪造的手令。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组织,一个严密的网络。有人在瞭望塔监视,有人在工匠坊接应,有人在军械库下手,还有人……能伪造他的手令。
内奸不止一个。
他们就在军中。
他们还在活动。
扶苏睁开眼睛,眼中已没有半点温度。
“王伯安。”他说,“传令全军:即刻起,雁门关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走动,所有命令必须经过我和蒙将军双重确认。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
“派人去赵虎的营帐,把他床榻下的草席全部拆开。我要知道,那块竹简,到底是真的证据,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