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朝堂辩论
少府丞张大人放下手中的预算清单,抬起眼皮看向扶苏。县衙议事厅里烛火通明,窗外夜色已深。张大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里有一种官僚特有的审视。“公子方案确实精妙,”他的声音平缓而缺乏温度,“只是事关重大,三百万钱不是小数。下官需要更详细的论证,尤其是技术可行性。不如这样——公子再准备一份详尽的报告,下官带回咸阳,请丞相和各位大人审议。在此期间,工程准备工作……暂且停下。”
扶苏的手指在案下收紧。
他能感觉到王县丞投来的目光,能闻到烛火燃烧的烟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停下?
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十天。每停一天,旱情就加重一分,百姓就多受一天苦。而这份“详尽报告”,可以要求无限详细,无限拖延。
“张大人。”扶苏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您要的详尽报告,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纸,展开。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那是他连续三个昼夜赶工的结果——技术参数、施工步骤、材料清单、人员配置、进度安排、应急预案。每一页都详细到近乎苛刻,每一行数据都经过反复验算。
“这是水库土石坝的详细设计。”扶苏将第一页推过去,“坝体结构、分层夯实方法、防渗层厚度、泄洪口位置、溢洪道尺寸。这是材料用量计算——黏土三万方,砂石五万方,卵石两万方,木料一千根。这是工期安排——五千劳工,分三班轮作,日进度两尺,总工期八十七天。”
张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扶苏又推过第二页。
“这是渠道网络设计。主渠三条,支渠十二条,总长一百二十里。这是断面尺寸、坡度计算、流速控制、防渗处理。这是施工方法——分段开挖,同步推进,每段设监工一名,工匠三名。这是材料——青砖五十万块,石灰两千担,糯米浆五百石。”
第三页。
“这是水车改良方案。现有水车效率不足三成,我设计的齿轮传动系统可将效率提升至六成。这是齿轮尺寸、传动比计算、轴承设计、润滑方法。这是制造工艺——木料选材、榫卯结构、防水处理。”
第四页。
“这是预算明细。三百万钱,每一笔都有出处。劳工口粮、工具损耗、材料运输、工匠工钱、监工补贴、应急储备。这是资金使用计划——按月拨付,按进度核销,每笔支出需三人联署。”
第五页。
“这是风险应对预案。雨季施工防护、劳工伤病救治、材料供应中断、工期延误补救、质量监督机制。”
扶苏将五页纸全部推到张大人面前。
“张大人,您还需要什么详尽论证?”
厅堂里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烟味在空气中弥漫。王县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陈平站在扶苏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赵虎守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张大人盯着那五页纸,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
他拿起第一页,看了半晌。
又拿起第二页。
手指在微微颤抖。
“公子……准备得倒是周全。”他的声音干涩,“只是……只是这些技术,闻所未闻。齿轮传动?防渗层?这些……这些是否真的可行?”
“可行与否,一试便知。”扶苏说,“张大人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场演示。县衙后院有水井,我可以做一个简易水车模型,让您亲眼看看效率提升。”
“不必了。”张大人放下纸张,深吸一口气,“公子既然准备如此充分,下官……下官无话可说。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一人无法做主。这样——下官即刻返回咸阳,将公子的方案呈报丞相。待丞相定夺后,再行……”
“来不及了。”扶苏打断他。
张大人的脸色一沉:“公子何意?”
“旱情不等人。”扶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干土的气息。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隐约的婴儿啼哭。“张大人,您听见了吗?那是百姓在挨饿。您知道现在关中每天饿死多少人吗?您知道有多少农田已经绝收了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等您回咸阳,等丞相审议,等朝堂讨论——这一来一去,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后,旱情会更严重,饿死的人会更多。而我的工程,本可以在这半个月里完成前期准备,开挖第一条渠道。”
“公子!”张大人也站起来,声音提高,“您这是要擅自开工?没有朝廷批准,没有丞相首肯,您这是僭越!”
“我是奉父皇之命,解决关中旱灾。”扶苏一字一句,“父皇给我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行动。若张大人觉得不妥,可以上奏弹劾。但在弹劾结果出来之前,工程必须继续。”
“你——”张大人气得手指发抖。
王县丞连忙打圆场:“张大人息怒,公子息怒。此事……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扶苏看向王县丞,“王大人,明天一早,召集所有工匠和劳工代表,在县衙集合。我要亲自讲解施工方案,分配任务。工程,后天开工。”
他说完,转身离开议事厅。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坚定而清晰。
陈平和赵虎跟上。三人走出县衙,夜色如墨,星光黯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公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陈平低声问。
“冒险也要做。”扶苏说,“李斯派张大人来,就是要拖延时间。如果我们按他的节奏走,工程永远开不了工。我们必须抢时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朝堂那边……”
“朝堂那边,我自有打算。”扶苏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咸阳方向,“陈平,你立刻回咸阳,去找蒙毅。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做好准备。我处理完前期工作,会尽快返回咸阳,亲自向父皇汇报。”
“是。”
“赵虎,你留在泾阳,监督工程准备。有任何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遵命。”
三人分头行动。
扶苏回到客栈,没有休息。他点起油灯,开始准备朝会汇报的材料。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泾阳,而在咸阳的皇宫大殿。
那里,才是决定胜负的地方。

七天后。
咸阳宫,麒麟殿。
晨钟敲响,百官列队而入。大殿内庄严肃穆,青铜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混合着檀木和墨汁的气味。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始皇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左右两侧,文武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扶苏站在殿中央,身穿公子朝服,腰佩玉带。他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那是他七天七夜赶工完成的完整汇报材料。
“儿臣扶苏,奉旨考察关中旱情,现已查明灾情,拟定应对之策,特来复命。”
秦始皇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而威严:“讲。”
“诺。”
扶苏展开奏章,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从关中旱情的严重程度,到灾民的生活状况;从现有水利系统的缺陷,到改造方案的设计原理;从工程预算的明细,到实施进度的安排。他用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整个方案完整呈现。
大殿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百官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当扶苏报出“三百万钱”的预算时,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汇报结束。
扶苏合上奏章,躬身而立。
大殿里一片寂静。
然后,李斯走了出来。
他身穿丞相朝服,头戴进贤冠,步伐沉稳。走到殿中央,向秦始皇行礼,然后转向扶苏。
“公子方案,听起来确实精妙。”李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只是,老臣有几个疑问,还请公子解答。”
“丞相请讲。”
“第一,三百万钱,不是小数。”李斯抬起眼皮,“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北方筑长城,南方平百越,咸阳修宫殿,处处都要用钱。公子张口就要三百万,这笔钱从何而来?”
“从少府拨付。”扶苏回答,“儿臣查过账目,少府今年结余超过五百万钱。拨付三百万用于水利,完全可行。”
“少府的钱,是陛下的私库。”李斯冷笑,“用于陛下起居、赏赐、祭祀。公子要动用陛下的私库,去修水利,这是否妥当?”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扶苏直视李斯,“关中旱情,关系数百万百姓生计,关系朝廷根基。用陛下的钱,解百姓之困,固朝廷之本,有何不妥?”
李斯脸色一沉。
“第二,”他换了个方向,“公子方案中,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技术。齿轮传动?防渗层?这些是否真的可行?万一失败,三百万钱打了水漂,谁来负责?”
“儿臣负责。”扶苏说,“方案中的每一项技术,儿臣都经过反复验算,并有实物模型验证。丞相若是不信,可以派人查验。”
“查验?”李斯提高声音,“等查验完毕,旱情早已无法挽回!公子,你这是拿朝廷的钱财,拿关中的百姓,做一场豪赌!”
“这不是赌博。”扶苏的声音也提高了,“这是经过科学计算、实地勘察、反复论证的工程方案。丞相若是不懂技术,可以请教懂技术的工匠。但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否定一切创新!”
“你——”李斯气得胡子发抖。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几名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丞相所言有理。”御史大夫冯劫躬身道,“公子方案虽好,但过于冒险。三百万钱,不是小数,应当慎重。”
“臣附议。”廷尉姚贾说,“关中旱情,可以采取其他方式缓解。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何必非要大兴土木?”
“臣也附议。”少府令站出来,“少府的钱,确实应当用于陛下所需。公子要动用,需有充分理由。”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扶苏站在殿中央,像一叶孤舟面对惊涛骇浪。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怀疑的、敌视的、观望的。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檀香味,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移动,已经过了辰时。
秦始皇一直没有说话。
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扶苏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退缩。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你们反对的理由,无非三点。第一,钱太多。第二,技术太新。第三,风险太大。”
他向前一步。
“关于钱——三百万钱,是多。但你们知道关中旱情造成的损失是多少吗?农田绝收,粮价飞涨,百姓流离,盗贼四起。这些损失,折算成钱,何止三百万?何止五百万?现在花三百万解决问题,将来可以避免千万损失。这笔账,你们算过吗?”
百官沉默。
“关于技术——是,我的技术是新的。但新的不代表不可行。诸位大人可知道,秦弩的射程为何远超六国?因为秦弩用了新的弩机制造技术。秦剑的硬度为何冠绝天下?因为秦剑用了新的淬火工艺。技术革新,从来都是强国的根本。为何到了水利工程,就不能用新技术?”
“这不一样……”有人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扶苏看向那人,“都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都是提升效率的手段。诸位大人若是固守旧法,拒绝新技,那大秦如何进步?如何强盛?”
殿内鸦雀无声。
“关于风险——”扶苏转向秦始皇,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愿立军令状。若工程失败,三百万钱打了水漂,儿臣愿削去公子封号,贬为庶民,以谢天下。”
大殿里响起一片惊呼。
李斯脸色大变:“公子,你——”
“但是。”扶苏直起身,目光扫过百官,“若工程成功,关中旱情得解,百万百姓得救,朝廷根基得固——那么,请诸位大人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是如何反对一个救民于水火的方案,记住你们是如何为了维护旧制,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他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朝堂的虚伪。
一些中立大臣开始动摇。
治粟内史站了出来:“陛下,臣……臣以为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关中旱情确实严重,若真能解决,三百万钱……值得。”
“臣也以为可以一试。”典客躬身道,“公子既然敢立军令状,可见确有把握。”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支持的声音开始出现。
但反对的声音更强烈。
“陛下,不可!”李斯跪倒在地,“公子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三百万钱,关系国本,岂能儿戏!”
“陛下,公子方案过于激进,应当从长计议!”
“陛下……”
朝堂分裂成两派,争吵不休。
秦始皇依然沉默。
冕旒之下,无人能窥见他的表情。
扶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父皇在权衡。在权衡利弊,在权衡风险,在权衡……他这个儿子的价值。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已经移到殿中央。
就在争吵达到顶点,局势陷入僵局时——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老奴有话要说。”
声音尖细,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转头看去。
赵高。
中车府令赵高,从文官队列末尾走了出来。他身材瘦小,面容白净,眼睛细长,像一条蛇。走到殿中央,向秦始皇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近乎谄媚。
“赵高,你有何话?”秦始皇终于开口。
“陛下,老奴以为——”赵高抬起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公子方案,应当推行。”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冯劫、姚贾、少府令……所有反对派大臣,都像被雷劈了一样。
扶苏也愣住了。
赵高……支持他?
这个一直暗中监视他,可能和刺客有关,可能和李斯勾结的赵高——支持他?
“理由。”秦始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理由有三。”赵高不紧不慢地说,“第一,公子方案确实精妙。老奴虽不懂技术,但看过公子在泾阳做的水车模型,效率确实提升一倍有余。此等技术,若能推广,于国于民,大利。”
“第二,关中旱情,确实紧急。每拖延一天,百姓多受一天苦,朝廷多一分不稳。公子方案,虽耗资巨大,但若能速解灾情,值得。”
“第三——”赵高顿了顿,看向扶苏,笑容更深了,“公子一片赤诚,为国为民,不惜立下军令状。此等担当,此等勇气,老奴……佩服。”
他说完,躬身退到一旁。
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赵高支持扶苏?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谁不知道赵高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宦官?谁不知道赵高和李斯关系微妙?谁不知道赵高从来只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斯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紫。他盯着赵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明白了。
赵高不是在支持扶苏。
赵高是在……押注。
押注扶苏会赢,押注陛下会支持扶苏,押注……他李斯会输。
这个阉人,这个阴险狡诈的阉人,看到了机会,就毫不犹豫地跳出来,要分一杯羹。
李斯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扶苏。”
“儿臣在。”
“你的方案,朕准了。”
五个字。
像五道惊雷,劈在大殿里。
扶苏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他躬身:“谢父皇!”
“三百万钱,从少府拨付。”秦始皇的声音平静无波,“工程由你全权负责,关中各级官吏,需全力配合。若有阻挠者,按抗旨论处。”
“诺!”
“退朝。”
秦始皇起身,冕旒晃动,转身离开。
百官跪送。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看着李斯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看着赵高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躬身退下。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预感。
赵高的支持,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场胜利里。
他不知道这根刺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的局势,彻底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