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朝堂召唤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案几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扶苏站在窗前,看着军营中忙碌准备返程的队伍。月光洒在帐篷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晕。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能听见远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能感觉到手中那份返程诏令的沉重。王离刚刚离开,汇报了追查进展——陈平失踪了,像人间蒸发一样。匈奴袭击部队只有三百人,明显是佯攻。蒙恬的遗言在军中传开,人心浮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上郡事件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在咸阳。
扶苏深吸一口气,将诏令收进怀中。
就在这时,窗户轻微响动。
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一封信落在案几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咸阳凶险,李赵联手,小心为上。”
扶苏猛地转身,推开窗户。夜色深沉,军营里灯火点点,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送信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夜风拂过帐篷的布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麻纸表面,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毛刺。
信很轻。
但内容可能很重。
扶苏没有立即拆开。他走到烛台前,将蜡烛拨亮。烛火跳动,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帐篷里弥漫着灯油燃烧的松脂味,混合着皮革和铁器的金属气息。他坐下来,将信放在案几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李赵联手。
李斯和赵高。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刀,悬在咸阳的朝堂之上。
扶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历史上的扶苏,就是被这两个人联手逼死的。李斯伪造遗诏,赵高篡改旨意,胡亥登基,扶苏自刎。那是公元前210年,距离现在还有两年。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
他来了。
而且,秦始皇已经决定带他回咸阳,参与朝政。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扶苏睁开眼,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秦篆:
“公子扶苏台鉴:
上郡之事,非蒙恬一人所能为。陈平失踪,匈奴佯攻,皆有人幕后操控。此人布局深远,手段高明,意在借刀杀人,一石三鸟——除蒙恬,乱军心,试探陛下与公子。
咸阳城中,李斯、赵高已暗中结盟。李斯忌惮公子才能,恐其改革动摇法家根基;赵高觊觎权柄,欲借公子与李斯之争渔利。二人虽各怀鬼胎,但在对付公子一事上,目标一致。
回朝之后,公子将面临三难:
一难,朝堂礼仪繁琐,公子性情直率,易授人以柄;
二难,李斯掌行政,赵高掌内廷,二人联手封锁消息,孤立公子;
三难,陛下虽信任公子,但多疑本性难改,一旦有人挑拨,信任易碎。
建议公子:
一、速学朝堂礼仪,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二、暗中联络可用之人,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三、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冲动。
咸阳凶险,甚于战场。战场明刀明枪,朝堂暗箭难防。
望公子珍重。
——无名氏”
扶苏将信纸放下。
烛火跳动,将信纸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扶苏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门帘被掀开,小七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公子,该用晚膳了。”小七轻声说。
扶苏点点头。
小七将托盘放在案几上,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信封已经空了,但上面的小字还在。小七识字不多,但“咸阳凶险”四个字还是认得的。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粥碗推到扶苏面前。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扶苏能闻到米香,能感觉到碗壁传来的温热。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需要这种刺激,需要让自己清醒。
“小七。”扶苏说。
“奴婢在。”
“你跟我多久了?”
小七愣了一下:“从公子来上郡监军开始,已经一年三个月了。”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七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议公子。”
“说实话。”
小七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公子……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太直了。”
“太直了?”
“嗯。”小七抬起头,鼓起勇气,“公子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这在军营里是好事,大家都喜欢直来直去。但在朝堂上……奴婢听说,朝堂上的人说话,都是说三分留七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公子这样,容易吃亏。”
扶苏笑了。
笑容里带着苦涩。
连一个小侍女都看出来了。
他的情商,确实低得可怜。
前世他是理工科博士,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跟数据、公式、仪器打交道。人际关系简单到只有导师、同学、实验室助手。他习惯了直来直去,习惯了用逻辑解决问题。但朝堂不是实验室,政治不是科学实验。这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绝对真理,只有利益、权谋、人心。
“你说得对。”扶苏说,“我确实太直了。”
小七连忙跪下:“奴婢失言,请公子责罚。”
“起来。”扶苏摆摆手,“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责罚你?相反,我要谢谢你。”
小七站起身,脸上带着困惑。
“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扶苏说,“去找一些关于朝堂礼仪、官场规矩的书来。越多越好。”
“公子要学这些?”
“必须学。”扶苏看着烛火,“如果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小七点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帐篷。
扶苏继续喝粥。
粥已经凉了一些,入口温润。他能尝到小米的甜味,能感觉到粥在胃里化开的暖意。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朝堂。
那个地方,他只在史书里见过。
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此时的秦朝,表面上统一六国,威震四海,但实际上暗流涌动。焚书坑儒刚刚过去,六国遗民心怀怨恨,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北方匈奴虎视眈眈。而秦始皇本人,年近五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对长生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对权力的控制也越来越敏感。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情商低下的穿越者,要怎么生存?
扶苏放下碗,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竹简和帛书。大部分是他这一年多来整理的科学笔记——农业改良、水利工程、医疗知识、武器装备设计。这些都是他的底气,是他改变历史的资本。但现在,他需要另一类知识。
他抽出一卷竹简。
展开。
上面记录的是《周礼》的部分内容。这是小七之前帮他找来的,但他一直没认真看。现在,他必须看了。
烛火下,竹简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扶苏揉了揉眼睛,开始阅读。
“朝会之仪,天子南面,诸侯北面,卿大夫西面,士东面……”
“奏事之序,先军国大事,次郡县政务,再次礼仪祭祀……”
“应对之礼,臣子奏事,需躬身低头,目视下方,不可直视天子……”
一条条,一款款。
繁琐,复杂,刻板。
但这就是规矩。
这就是权力运行的表面规则。
扶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眼睛酸涩,头脑发胀。
他放下竹简,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铜盆里晃动的倒影,那张属于扶苏的脸——年轻,英俊,但眼神里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困惑和焦虑。
“你必须适应。”他对倒影说,“你必须学会。”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
扶苏擦干脸,走出帐篷。月光下,一队骑兵正在军营中穿行,为首的是王离。王离看到扶苏,勒住马,翻身下马。
“公子。”王离行礼。
“王将军,有事?”
“陛下有令,明日辰时启程返咸阳。”王离说,“所有行装需在今夜准备完毕。公子这边,需要末将派人协助吗?”
扶苏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王离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公子,末将追查陈平下落,发现了一些……蹊跷。”
“说。”
“陈平失踪前,曾与一名咸阳来的商贾见过面。”王离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在陈平住处找到的。玉佩的样式,是咸阳吕氏商行的标记。”
扶苏接过玉佩。
玉佩温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吕”字。吕氏商行,吕不韦的旧部。吕不韦虽然已经死了十几年,但他的商业网络还在,而且渗透到了朝堂的各个角落。
“吕氏商行……”扶苏喃喃道。
“末将还查到,那名商贾在见过陈平后,当天就离开了上郡,返回咸阳。”王离说,“而陈平,是在商贾离开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也就是说,陈平可能是被灭口了。”
“很有可能。”王离压低声音,“公子,咸阳的水很深。吕氏商行背后,可能站着某位朝中大臣。甚至可能……不止一位。”
扶苏握紧玉佩。
玉佩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王将军。”扶苏说,“回到咸阳后,你还能像在上郡这样帮我吗?”
王离沉默了片刻。
“末将的职责是护卫陛下。”他说,“但公子若有需要,末将……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相助。”
这是很谨慎的回答。
但也是实话。
王离是军人,他的忠诚首先属于皇帝。但在不违背这个前提的情况下,他愿意帮助扶苏。这就够了。
“多谢。”扶苏说。
王离拱手:“公子客气了。末将还要去巡视营地,先行告退。”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佩。月光下,那个“吕”字显得格外清晰。吕氏商行,李斯,赵高,还有那个神秘的“棋手”……这些势力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即将走进这张网的中央。
回到帐篷,扶苏开始整理行装。
科学笔记必须带上,这是他的根本。但这些东西太显眼了,不能明目张胆地带回咸阳。他找来几个木箱,将竹简和帛书分门别类地装好,上面盖上一些普通的衣物作为掩饰。小七回来了,带来了十几卷关于朝堂礼仪的竹简。
“公子,这些是奴婢能找到的全部了。”小七说。
扶苏点点头:“辛苦了。”
他接过竹简,放在案几上。烛火跳动,竹简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晃动。扶苏坐下来,开始快速阅读。他没有时间细嚼慢咽,只能囫囵吞枣,先记住大概的框架。
朝会礼仪。
奏事规矩。
官员等级。
称谓禁忌。
一条条信息涌入脑海。
扶苏感觉头更疼了。
前世他背化学公式、物理定律、数学定理,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吃力过。那些知识是清晰的,有逻辑的,可以推导的。但这些礼仪规矩,很多都是没有道理的,纯粹是为了维护等级和权威而设立的。
但他必须记住。
必须。
时间一点点流逝。
蜡烛烧短了一截。
帐篷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扶苏放下竹简,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看了大半,基本的框架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剩下的,只能在实践中慢慢熟悉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原的凉意。
军营里大部分帐篷已经熄灯了,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移动,像黑夜中的萤火虫。远处,秦始皇的行宫还亮着灯。扶苏能想象到,那位千古一帝此刻也在思考——思考上郡事件的真相,思考朝堂的局势,思考……继承人的问题。
历史上,秦始皇直到死前都没有正式立太子。
但现在,他主动要求带扶苏回咸阳参与朝政。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重要的信号。
扶苏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案几前,拿出那封警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东西。不是回信,而是一份计划——回到咸阳后,他需要做的事情。
第一,表面功夫要做足。朝会礼仪必须熟练,见到李斯、赵高等人要表现出适当的恭敬,哪怕心里再厌恶。
第二,建立自己的情报网。赢掌柜在咸阳的商铺可以利用,但需要更隐秘的渠道。王离、蒙毅可能成为助力,但要谨慎接触。
第三,寻找盟友。朝堂上不可能所有人都站在李斯、赵高那边。一定有人对现状不满,一定有人愿意支持改革。这些人,需要慢慢识别和拉拢。
第四,继续推进科技革新。但要以更隐蔽的方式进行。可以借秦始皇的名义,或者找其他官员出面。
第五,提防暗算。饮食、出行、接触的人,都要小心。
写到这里,扶苏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的计划,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他最大的梦想,是在实验室里做出突破性的发现,拿到诺贝尔奖。但现在,他却在计划怎么在两千多年前的朝堂上生存,怎么跟一群老谋深算的政客周旋。
命运,真是讽刺。
但这就是他的路。
他选择了改变历史,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扶苏将计划纸折好,和警告信放在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吹灭了蜡烛,躺到床上。
帐篷里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扶苏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咸阳的影像——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宫殿,宽阔的街道,熙攘的人群。那是秦朝的心脏,权力的中心。明天,他就要回到那里。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以长公子扶苏的身份。
他必须成功。
不能失败。
因为失败的下场,历史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凉。
扶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微,像是有人在帐篷外走动。不是巡逻士兵,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很重,很有规律。这个声音很轻,很谨慎,像是在刻意隐藏。
扶苏坐起身,手按在床边的短剑上。
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帐篷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